这天深夜,几张照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长江沿线几个省份的体制内小圈子里。
照片一共四张,第一张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红裙女人在豪华游轮甲板上并肩而行,两人的距离很近,从拍摄角度看几乎像是在挽手。
第二张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私密房间里,女人正在给男人倒酒,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暧昧。
第三张最致命。女人侧身靠向男人,嘴唇的位置在男人耳边附近,从画面上看几乎像是在亲吻。
第四张是两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女人的手似乎搭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四张照片都经过了精心筛选,分辨率刻意保持在一个微妙的程度上,看得出大致的人物轮廓和场景,但细节又不够清晰,给人留下了最大的想象空间。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衬衫,虽然面部不算特别清楚,但身形气质和发型轮廓非常容易辨认,在长航局系统里待过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
那是陈默。照片最先在楚江省和江北省的处级以上干部圈子里流传。
某个省委大院的司机最先在微信群里转发,配文是“长航局那位年轻的陈局长,跟江海集团的沈总好上了?”很快就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到上午十点的时候,照片已经从省级圈子渗透到了市级。
几个航运行业的微信大群里有人开始讨论,语气从最初的八卦好奇逐渐变成了幸灾乐祸。“难怪江海集团的船每次过闸都那么顺”“原来长航局的铁面局长也有软肋啊”“这下有好戏看了”,各种评论像雪花一样飘满了屏幕。
中午之前,长航局内部也有人收到了。
行政处的一个副处长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那几张照片,他吓得筷子都掉了,赶紧把手机翻了过去。
但坐在他对面的两个科员已经看到了,眼神交换了一下,饭也不吃了,低头各自刷起了手机。
江映雪是最早系统性发现情况的,她一大早在扫描网络舆情的时候,发现了几个匿名账号在航运行业的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同样的照片,标题起得极其有煽动性:“长航局长深夜与百亿女总裁同游豪华游轮”“铁血局长的另一面:美人游艇上的温情一幕”。
发帖时间集中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明显是有人定时发布的。
她用了半个小时做了一份初步的传播分析,然后拿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了陈默的办公室。
“陈局,照片出来了。”陈默正在看桌上的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哪几张?”
江映雪把手机递过去,陈默接过来翻了翻。四张照片他都仔细看了一遍,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传播范围呢?”陈默问道。
“目前主要在楚江和江北两个省的体制内圈子里。论坛上也有,但阅读量还不算太大。如果不控制,今天晚上之前可能会上热搜。”江映雪回应着。
“知道谁放的吗?”陈默又问。
“发布账号全部是新注册的,ip地址做了跳转。”
“但从照片的拍摄角度和清晰度来看,像是从游轮外侧用长焦镜头拍的,也不排除船上还有别的机位。”
“沈傲君。”陈默淡淡说着,把手机还给了江映雪。
话音刚落,他的私人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是蓝凌龙发来的第二条线索。
“哥,照片最早上传的境外图床,注册邮箱和‘静水咨询’用过的一个备用邮箱同域。”
“不是完全相同,但域名服务商、加密证书、付款虚拟卡都重合。放照片的人和收顾问费的人,至少共用一套技术后勤。”
陈默把这条信息看完,眼神沉了沉。
沈傲君有机会布置这些照片,未必奇怪。
可照片如何投放、从哪里扩散、先打体制内小圈子再打舆论场,这些都不像一个女总裁临时起意能完成的动作。
蓝凌龙查到的这个重合点,等于在沈傲君和那个隐藏收款方之间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他没有把手机递给江映雪,只是说道:“传播链路继续追。尤其是境外图床和付款虚拟卡,别只盯江海集团。”
江映雪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这里面还有别的线,应道:“明白。”
江映雪的表情很紧张,在官场上,作风问题是最致命的杀伤武器。
一个正厅级的年轻干部深夜跟女企业家独处游轮的照片一旦坐实,不需要任何调查结论,仅仅是群众举报就足以让纪检部门介入。
而一旦介入审查,陈默正在进行的所有行动都将被迫暂停。
“陈局,我建议立刻动用关系全网删帖。赵局那边有技侦的渠道,可以联系网信部门紧急处理。另外我们可以通过交通部的新闻办发一份澄清声明——”江映雪担心地看着陈默建议着。
“不删。”陈默打断了她。
江映雪愣住了,一脸不解地看住了陈默。
“不删,也不澄清。”陈默的表情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让子弹飞一会儿。”
“陈局,”江映雪急了,叫了一声。
“你想想,这些照片就算不是沈傲君亲手放出来的,也一定绕不开江海集团。”
“她的目的是什么?是逼我在压力下妥协,放松对江海集团的管控。”
“如果我现在急着删帖澄清,她就知道这招有效,下次会用得更狠。”陈默看着江映雪平静地回应着。
“可是如果不处理,纪检那边——”江映雪还是担心地说着。
“纪检不会仅凭几张模糊照片就立案的。照片里看不清脸,没有时间地点的具体信息,也没有实名举报人。”
“顶多是‘群众反映’,纪检会先内部了解情况,不会直接上升到正式调查。”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有几个人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局长办公室的窗户,显然消息已经在楼里传开了。
“而且,”他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这些照片传得越广,跳出来起哄的人就越多。”
“我正好看看,在这个时候谁跳得最高,谁第一个往上面递举报信。”
“这些人,要么是沈傲君的同党,要么是我以前得罪过的政敌。”
“不管是哪种,在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的,就是在暴露自己。”
江映雪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这些照片不仅仅是一场危机,在陈默手里它变成了一个钓鱼的诱饵。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江映雪问道。
“两件事。第一,把这些照片的传播链路追踪清楚。”
“谁发的、从哪个节点开始传播、每一次转发背后的ip和账号。”
“不要删,但要追。映雪,这件事你亲自盯。”
“明白。”江映雪应着。
“第二,让铁军那边把我在游轮上的完整录像准备好。不要公开,但要随时能用。”
“万一哪天真有纪检来查,我一次性把录像交出去就行了。”陈默继续说着。
江映雪一听,很有些难过,但还是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门外传来了赵铁军的声音。
“陈局,又出事了。”赵铁军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愤怒。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截图。
“江北省的常务副省长秘书刚在一个高层圈子里转发了这几张照片,配了一句话:‘长航局的陈局长在大力打黑的同时,自己也在享受黑金的温柔乡啊。’”
陈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一动,问道:“他叫什么?”
“张为民。江北省常务副省长梁德华的贴身秘书。”
“这人是个老油条了,在省里的消息圈子里活跃得很。”赵铁军回应着。
“记下来。”陈默说着,把手机还给了赵铁军。
赵铁军看着陈默,不解地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该跳的让他跳,我看着。”陈默平静地应着。
赵铁军出去以后,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桌面上的玻璃板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很难,照片的事情会在体制内持续发酵,各种猜测和议论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长航局内部也会人心浮动,那些一直对他不满的中层干部说不定会趁机搞事情。楼下食堂里这会儿大概已经炸了锅了。
但他不能急。急了就是中了沈傲君的圈套。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会算计,她不是单纯地放照片搞臭他,她是在测试他的反应。
如果他急着删帖,说明他在乎仕途胜过一切,那下次就可以用更大的筹码来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