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昨天一天的跟踪报告。”赵铁军说着,“沈傲君昨天上午九点出门,先去了省政府大楼,在四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四楼那层是楚江省发改委和经信委的办公区域,具体见了谁还在查。”
“十点半她去了省政协,见了政协副主席周志恒,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下午两点她的法务总监去了省高院递行政复议。下午五点半她本人来了长航局大楼,你知道后面的事了。”
“周志恒。”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面前的笔记本上,“这个人什么背景?”
“老牌政协官员了。楚江省政协副主席,之前当过江北省的常务副市长和楚江省交通厅长。”
“退到政协以后一直在搞所谓的长江经济带政企对接平台,说白了就是帮企业家和官员之间牵线搭桥。在沿江几个省的商界和政界都有很深的人脉。”
“跟江海集团的关系呢?”陈默又问道。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江映雪昨晚查了一下公开的商业登记信息。”
“周志恒的儿子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这家公司持有江海集团一个子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另外周志恒的老婆是江海集团的独立董事,年薪八十万。”
陈默放下笔,看着赵铁军说道:好了,拼图又多了一块。”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清晨的江面,几艘早起的货船在雾气里缓缓移动,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铁军,今天开始执行全面制裁。”陈默突然诚意道。
“怎么做?”赵铁军惊喜地问道。
“第一步。”陈默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了昨晚拟好的那份冻结令,“这份冻结令今天上午八点准时下发。通知所有船闸管理站,从今天起凡是江海集团名下的船只,不管挂什么旗号用什么名义,一律禁止过闸。谁敢放行,我摘谁的帽子。”
赵铁军接过冻结令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二步。”陈默又说着,“海事监管处今天下午对江海集团旗下所有在航船只进行突击安全检查。”
“重点查环保设备运行记录、排污达标情况和船员资质。按最严格的标准来,有一项不合格就扣船。”
“第三步。约谈江海集团的五个主要客户。”
“不需要明说,只要让他们知道江海集团正在接受长航局的行政调查就行。消息传出去以后,那些客户自己会掂量。”
赵铁军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后,问道:“约谈谁来负责?”
“你来。以长航公安了解情况的名义约谈。”
“语气客气,但要让对方明白一件事:跟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企业做生意是有风险的。”陈默吩咐着。
“明白。”赵铁军应着。
“还有一件事。”陈默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这是我昨晚写的一封信,寄给交通部孙部长的。”
“信里面我把游轮上的情况做了一个简要汇报,附了一份录像的加密链接和密码。”
“不管沈傲君的照片在体制内传成什么样,只要孙部长看了这个录像,他就不会对我起疑心。”
“你不怕孙部长觉得你在搞事情?”赵铁军担心地问了一句。
“不怕。孙部长是个明白人,他给了我一周时间不是因为他信任我的人品,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段豹子的审讯录音。”
“现在我再给他一段更有分量的录像,他会更加确信这条线值得往下查。”陈默自信地应着。
赵铁军站起来,把档案夹和冻结令都夹在腋下后,说道:“陈局,还有一个情况。”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沈傲君的助理给维多利亚号的船长打了个电话。”
“我们截获了通话内容,她让船长明天一早把游轮开到浔阳的一个私人码头去。”
“她在转移船上的证据?”陈默问道。
“应该是。游轮上那些隐藏摄像头的硬盘和录像设备,她不想留在长航局的眼皮底下。”赵铁军应着。
陈默想了想后,说道:“让海事的人今天上午以船舶安全检查的名义把维多利亚号扣下。”
“任何人不得移动这条船,直到检查结束。”
“收到。”赵铁军转身走了出去。
上午八点整,冻结令正式下发。
消息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在长江航运圈里传开了。江海集团旗下的沙石运输船队有大大小小一百多条船,常年在长江中下游的几十个船闸之间来回穿梭。
冻结令一出,这些船全部被拒之闸外。
到上午十点的时候,第一波冲击来了。
江海集团在皖省段的一支运砂船队,二十三条船载着总共三万多吨沙石,被三峡船闸和葛洲坝船闸同时拒绝通行。
船队调度紧急给江海集团总部打电话,总部再打给沈傲君。
沈傲君的反应很快,上午十一点,她的法务团队给长航局海事监管处发了一份正式的律师函,要求解释冻结令的法律依据,同时声明江海集团将保留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海事监管处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依据《长江航道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及长航局环保资质核查工作要求,冻结通知合法有效。如有异议,请通过正式行政复议渠道办理。”
下午,第二波冲击来了。
赵铁军以了解情况的名义约谈了江海集团的三个主要客户,第一个是楚江省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长期向江海集团采购建筑用砂。
第二个是江北省的一家基建公司,跟江海集团有长期运输合同。
第三个是一家钢铁集团,通过江海集团的船队运输矿石。
赵铁军什么重话都没说,他只是在约谈的过程中顺便提了一句:“江海集团目前因为一些环保和资质问题正在接受长航局的行政调查,具体结果还没出来。”
“我们例行了解一下贵公司跟他们的业务往来情况,请各位配合。”
话说得很客气,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个房地产开发商是最先反应的,他当天下午就给江海集团的销售总监打了电话:“兄弟,不是我不讲义气,是长航公安亲自找上门来了。”
“我这边正在竞标一个市政项目,这时候要是被牵连进去,连投标资格都没了。”
“你跟沈总说一声,等你们的事情了结了我们再合作。”
基建公司更干脆。老板直接让法务部发了一份措辞严谨的暂停合作通知书,理由是鉴于贵司正在接受主管部门的行政审查,为规避合规风险,我司决定暂停双方运输合同的履行。
钢铁集团最为犹豫,因为他们跟江海集团的合同金额最大。但犹豫了一个下午,最终还是选择了暂停。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大股东是一家央企,央企的合规要求比民企严格得多,跟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企业绑在一起,审计过不了关。
三家客户在一天之内全部撤退,这三家占了江海集团沙石业务收入的将近百分之四十。
消息传回江海集团大厦的时候,沈傲君正在看一份银行的催收函。
她的首席财务官战战兢兢地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报表。
“沈总,过闸被冻结以后,我们在葛洲坝以下的七十三条船全部滞留。”
“按照现在的停泊费和违约金计算,每天的损失大约在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之间。”
“如果一周之内解除不了冻结,我们这个季度的现金流就撑不住了。”
沈傲君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问道:“银行呢?”
“招商银行今天上午打了电话来,说要重新评估我们的授信额度。建设银行的贷款还有两个月到期,他们问续贷的事情还作不作数。”财务官回应着。
沈傲君没有再说话,她在商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四面楚歌。
过闸被冻结、客户暂停合作、银行准备抽贷、行政复议要等十五个工作日才有结果。
陈默像一个精准的外科医生,每一刀都切在了她最致命的动脉上。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个楚江省的号码,电话一通,她就说道:“周叔,是我。陈默今天全面冻结了我们的过闸审批,客户也在撤退。省里那边能不能帮忙施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回应道:“傲君啊,我昨天跟省里几个人通了气。他们说现在风声紧,陈默手里有东西,谁都不敢出头。我劝你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沈傲君问道。
“比如跟陈默谈条件。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你能拿出一些有诚意的东西交换——”
“我拿什么换?”沈傲君提高了音量,但很快又压了下来,“他什么都不要,钱不要,人不要,连十亿的干股他都看不上。”
电话那头的周志恒叹了口气,说道:“那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在政协的位置说话没分量,帮不了你太多。注意安全。”
说完,周志恒就把电话挂断了。
沈傲君把手机放在桌上,一个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长江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远处的大桥上车灯连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依然在喧闹,但她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了一个真空里。
她想起了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条江边的情形,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毕业生,十五年间她从一个码头工做到了三百八十亿帝国的掌门人,靠的不是运气,是比谁都冷的心和比谁都硬的手腕。
但陈默比她更冷,更硬。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不按她的套路出牌的对手。不贪钱、不贪色、不怕威胁、不急不躁。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都计算过了,每一刀都切在最疼的地方。
窗外的长江依然平静地流淌着,但对她来说,那条江已经变成了一条绞索。
深夜十一点,长航局大楼的门卫室打来了内线电话,江映雪接的。
“江秘书,江海集团的沈总在门外站着。淋着雨。说无论如何要求见陈局长一面。”
江映雪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她拿着手机走到了陈默的办公室门口。
陈默还在灯下看文件,“陈局,沈傲君来了。在门外淋着雨,说要见您。”
陈默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雨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让她进来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