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
正想着这些,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陈默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黄显达。
他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苏瑾萱,这丫头已经重新靠回椅背,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完全睡踏实。
陈默把手机调成听筒模式,声音压得很低。
“黄大哥。”陈默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黄显达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小陈,你现在到哪儿了?”
陈默听出他语气不对,问道:“在高铁上,快进华北了。黄大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黄显达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老大哥才有的责备。
陈默笑了笑应道:“你这个点来电话,不像是闲聊。”
黄显达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地说道:“我今天去常省长办公室汇报工作。”
陈默一怔,但他没接话。
黄显达也没有绕弯子,说道:“常省长中间接了一个电话,后来提了一句,说你带着长江案的重要证据进京,还带着萱萱丫头。”
陈默“嗯”了一声,就继续听黄显达说。
“小陈。”黄显达叫了一声后,又说着,“你这胆子,是真越来越大了。”
陈默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旷野,小声说道:“黄大哥,这趟必须走。”
“我知道必须走。”黄显达说道,“我担心的是路上。”
“高铁比飞机稳。”陈默应着,“公开行程是送萱萱回京城家里,到了京城,小蓝来接我们,没事的。”
黄显达听到这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原件呢?”他问道。
“不在我身上。”陈默声音压得更低地说着,“原始u盘留在长航局保险柜,由赵铁军亲自保管,我只带加密拷贝和分析报告。”
“赵铁军靠得住?”黄显达又问了一句。
“靠得住。”陈默应道,“沈傲君那边也是他亲自盯。”
黄显达嗯了一声,说道:“我刚才还想提醒你,不要把全部东西揣在身上,看来你比我想得周全。”
“黄大哥教过我的。”陈默笑着应道。
“少给我戴高帽。”黄显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现在不是当年跟在常省长身后的陈秘书了。位置高了,盯你的人也多了。”
“你自己要清楚,有些人不会只冲案子来,他们会冲你的人来。”
“而且人在江南,有危险,也不给我这位大哥打个电话,你还认我这个大哥吗?”
陈默看了一眼苏瑾萱,声音更低地说道:“你永远是我大哥,我当然认。”
陈默声音这么小,电话那头的黄显达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继续往苏瑾萱身上说。
“常省长今天脸色不太好。”黄显达忽然说道。
陈默没有接话,黄显达继续说道:“他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既担心你,又不满你把萱萱带进这趟行程里。”
陈默沉默了一下后,应道:“这事我认,是我考虑不周全。”
黄显达叹了一口气应道:“小陈啊,做事做到了你这个份上,有些选择就没有干净不干净,只有该不该、值不值。”
“你要是觉得这一步该走,就别在车上把自己耗空了。到了京城,还有硬仗。”
“明白。”陈默应着。
黄显达顿了顿后,又问:“长航局那边,你走以后谁稳盘子?”
“江映雪守内勤材料,赵铁军守证人和原始证据,局里日常由常务副局长先顶着。”陈默说道,“我给他们列了三条线:证据不外流,证人不转移,冻结令不停。”
“好。”黄显达说道,“这三条抓住了,钱国华那边就不敢乱伸手。”
陈默听到钱国华这个名字,目光一沉。
黄显达又说道:“省里公安口这边,我会盯着。只要有人想绕开程序调人、换人、带人,我第一时间知道。”
“谢谢黄大哥,有你和叶师叔在江南,我不担心江南生变的。”陈默笑着应着。
“跟我客气?”黄显达不悦地说着。
陈默只好改口说道:“黄大哥,我错了,下次不说谢谢了。”
黄显达哼了一声后,说道:“这还差不多。”
车厢里广播响了一遍,提醒前方到站。陈默侧过身,把声音压得更低。
黄显达忽然换了话题,说道:“对了,说到地方上,我今天还听到一个消息,洋州那边有点意思。”
陈默一怔,问道:“洋州?”
洋州在江南省的分量很重,那座城市工业底子厚,汽车、军工、装备制造都强,是全省除省会之外最重要的经济支点之一。
早些年常靖国刚到江南时,就把洋州当成观察全省工业结构的一扇窗。
更重要的是,关洛希现在就在洋州。
“关市长最近动作很大。”黄显达说道,“三个省级重点项目年底前要验收,她亲自压着政府办和发改、财政、审计几条线跑。”
“她是审计厅出来的人,抓项目不是只看开工剪彩,而是先看资金流、合同链和验收口径。”
陈默点头应道:“这像关市长的风格。”
“你一手推起来的人,眼光是准的。”黄显达说道,“铁梅书记在市委那边压阵,关洛希在政府这边抓细账,两个人现在配合得还算稳。”
“洋州干部以前习惯大开大合,项目动不动就讲规模、讲声势,关洛希去了以后,先把政府办的材料口径收紧了。”
陈默听出了重点,问道:“政府办?”
黄显达笑了一下应道:“你猜到我要说谁了?”
“丁小雨?”陈默问。
“对。”黄显达说道,“那个小丫头,现在不只是综合科打杂了。关洛希把她调到身边了,跟着做文字和行程,算是市长秘书线上的人。”
陈默有些意外,丁小雨当初在洋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干的是简报、通知、跑腿这些基础活。她能走到关洛希身边,说明这段时间确实被看见了。
“她能扛得住吗?”陈默问。
“关洛希不是乱用人的人。”黄显达说道,“她看中丁小雨,一是嘴严,二是手脚勤,三是这丫头经历过事,知道一份稳定工作来得不容易。”
陈默想起丁小雨在洋州机场见到他时那个大大的笑容,心里一软。
“她以前受过惊吓,性子有时候急。”陈默说道,“跟在市长身边,压力不会小。”
“所以我才跟你提。”黄显达说道,“关洛希身边缺一个干净、机灵、没有本地复杂关系牵扯的人。丁小雨正合适。”
“但市长秘书这个位置,看着不大,听到的、看到的东西却多。”
“她如果只知道勤快,不知道边界,也容易出事。”
陈默想了一下后,说道:“关市长应该会带她。”
“关洛希会带,但你也该提醒一句。”黄显达说道,“毕竟丁小雨最听你和小蓝的话。”
陈默没有否认,黄显达继续道:“洋州现在不是表面那么平。朴铁梅稳,关洛希细,可工业口、水运口、环保口那几条老关系还在。”
“我和天屹部长当年在洋州工作过,那里不少干部都打着老部下的旗号做事。”
“关洛希要把政府项目账理清楚,早晚会碰到那些人的利益。”
陈默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黄显达这通电话,关心安全是一层,提醒洋州又是另一层。
“黄大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陈默问了一句。
黄显达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现在还谈不上风声。只是公安口这边有些零碎反映,洋州几个重点企业周边的治安警情,被压得很低。”
“按理说,工业园区工伤、环保纠纷、劳资冲突都不少,可报上来的数据太干净了。”
“太干净,就不是干净。”陈默接话。
“对。”黄显达说道,“这话你最懂。”
陈默眼底的疲惫淡了几分,一个地方的真实状态,很多时候不在汇报材料里,而在那些被删掉、被压住、被归类成“小纠纷”的警情和信访里。
“关洛希知道吗?”陈默问。
“她应该有所察觉。”黄显达说道,“但她刚站稳,手里能动的牌有限。”
“朴铁梅也不是不想动,而是洋州盘子太大,她不能一上来就把锅掀了。”
陈默理解,洋州不是竹清县,也不是凉州。
那里经济体量太大,一个项目、一家企业、一个园区背后,可能牵着几万工人、几百亿产值,还有省里各种历史关系。
关洛希就算是市长,也不能拿着审计思维一路硬砍。
“丁小雨在她身边,倒是能看到不少细节。”黄显达说道,“不过你要提醒小蓝,别让那丫头自己逞能。”
“她不是办案人员,不要学你们那一套暗访查账。”
陈默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应道:“你这话,是骂我还是骂小蓝?”
“两个都骂。”黄显达很干脆。
陈默忍不住笑了,笑完以后,他认真说道:“等我到了京城后,给小蓝提醒,让她转告丁小雨。”
“市长秘书第一要务不是表现聪明,是保密、准确、稳。”
“这句话对。”黄显达说道,“还有,跟着关洛希,要学她怎么看账、怎么看人,不要急着替任何人下判断。”
“政府办的人,最忌讳把听来的半句话当真相。”
陈默记下了,应道“黄大哥,洋州那边如果真有问题,暂时别打草惊蛇。”他说,“关洛希刚到关键节点,朴铁梅也需要空间。”
“先让丁小雨稳在秘书岗位上,看材料流向,看会议议题,看哪些部门反复绕开市长办公会。”
“你小子,人在高铁上,还能布置洋州。”黄显达说道。
陈默低声应道:“不是布置,是提醒。”
黄显达那头笑了一声,应道:“行,提醒。你这个提醒,我会找机会通过正常渠道转给关洛希,不点丁小雨的名。”
“好。”陈默应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后,黄显达的声音重新沉重地说道:“小陈,洋州也好,长江案也好,都不是一两天的事。”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到京城,平安见到该见的人。”
陈默看着窗外,远处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高铁的车窗映出他自己的脸,也映出旁边苏瑾萱安静的侧影。
“我会的。”陈默说道。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黄显达叮嘱着。
“一定。”陈默应着。
黄显达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逞强。”
陈默心里一暖,应道:“知道了,黄大哥。”
挂断电话后,陈默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苏瑾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轻声问道:“黄大哥?”
陈默有些意外地问道:“你听见了?”
“听到一点。”苏瑾萱声音很轻,“他担心你。”
陈默点头“嗯”了一声,他到江南后,虽然同黄显达,叶驰他们都通过电话,可他办案时,却没有让他们来帮他,有些事,总得自己去扛的。
“大家都担心你。”苏瑾萱看着陈默说着,“所以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
陈默看着她,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丫头。
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声说道:“睡吧,快到了。”
苏瑾萱没有再追问,只重新靠回他的肩膀。
陈默却没有再闭眼,黄显达这通电话,把他从长江案又拉回了江南那张更大的地图里。
长航局、洋州、关洛希、丁小雨、他以前的旧部、即将进京的证据。
这些线看似分散,却已经在同一张网里慢慢靠近。
陈默心里很清楚,这一趟进京,不只是为了把长江案送上去,也是为了有一天,他重新回到江南,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