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日这天,长航公安指挥大厅的灯从下午三点就开始亮了,一直亮到深夜。
大厅里的布置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的单屏投影被换成了一整面墙的拼接大屏,屏幕上显示着三省的实时地图。
十二个固定行动点用红色标注,两支机动组的待命区域则用黄色虚线标出。每个行动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任务包编号、目标状态和对应小组。
大厅中央的指挥台上摆着六部加密电话和一台多频段对讲机。指挥台后面是一排桌子,坐着十几个通讯员和情报分析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耳机。
陈默站在指挥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大屏幕。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运动鞋。这是他准备长时间站立指挥的装备。
赵铁军站在他右手边。赵铁军穿了全套的执法装备:防弹背心、战术腰带、腰间挂着手枪套和两个弹匣包。
他今晚不会待在指挥大厅里,他要带队去废弃码头执行最危险的那个抓捕任务。
顾志远站在陈默左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是今晚所有抓捕行动的最终确认表。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指挥大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通讯员偶尔的低声汇报。
顾志远走到大屏幕前面,用激光笔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最后一次确认各小组的部署情况。
“楚江一组在省城交通厅副厅长住所外围三百米处,负责同步控制和证据固定;楚江二组在荆城胖虎的会所附近;楚江三组在平江财务总管的别墅区外;楚江四组在废弃码头外围五公里处集结。
江北四个固定组已进入各自位置,江南一组在临江码头附近待命。
机动一组位于楚江、江南交界公路,机动二组控制下游水路支援区域。所有小组通讯正常,加密频道信号稳定。”
说完后,顾志远放下激光笔,转身看了一眼陈默。
“楚江一组再确认一遍。”陈默说道,“赵伟民目前仍是同步控制对象,不是正式抓捕对象。
除非他临时外逃、暴力抗拒或者正在毁灭关键证据,否则只执行已经批准的谈话和证据保全预案,不得擅自升级为留置或者抓捕。”
“楚江一组明白。”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回答,“留置手续没有下发,我们按同步控制预案执行。”
“废弃码头和临江运砂船是两个最高风险点位。”陈默继续说道,“零点以前任何人不得靠近目标警戒圈,更不能因为发现持枪人员就提前开火。“
“两边必须同时收紧,谁先惊动目标,谁就可能把另一边的人放进长江。”
“楚江四组明白。”
“江南一组明白。”
陈默这才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大屏幕右上角的时钟上,旁边的任务状态仍在不断刷新。
23:05。顾志远回到指挥台前面,对着麦克风说:“各组报到。”
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同时传到了分布在三省的所有行动小组。
一共十四个行动小组,十二个负责固定点位,两支负责机动支援。
各组人员并不完全相同:干部线以纪检办案和证据保全人员为主,武装风险点由长航公安、武警突击力量和排爆人员混编,航道附近还配有交通调度员和水上拦截力量。
他们在过去六个小时里已经悄然到达预定位置,彼此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整张名单。
23:12。赵铁军最后检查了一遍防弹背心和加密对讲机,准备离开指挥大厅。
“我现在去废弃码头外围集结点。”赵铁军说着,“三支队伍已经分开进入预定区域,我到现场以后只做最后确认,不会改变原定部署。”
陈默看着他说道:“路上不要开警灯,到达以后先检查东西两个出口,再看江面有没有新增船只。零点前只许观察,不许接触。发现变化,第一时间报告。”
“明白。”赵铁军应道,“没有你的统一命令,谁也不会提前动手。”
赵铁军转身走出大厅。门合上的时候,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留给他赶往码头外围的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钟,指向了深夜23:47。
废弃码头方向的加密线路接了进来。赵铁军已经抵达两公里外的树林集结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江风。
“外围观察确认,仓库里至少有六个人。”赵铁军压低声音说道,“东边岸边多了一条小型快艇,西边两辆越野车有一辆刚刚发动过。目标可能已经准备了水陆两条退路。”
陈默看了一眼刚刚更新的卫星图:“按上午推演的第二套方案执行。东边出口增加一个观察岗,快艇只监视,不提前控制;西边出口保持三岗,车辆只要没有驶离码头就不要惊动。主力仍从正面进入,不能因为临时变化把队形打乱。”
“明白。武警突击组已经进入最后集结位置,爆炸物处置人员和医护组都在后方待命。”
“龙四和马猴手里有霰弹枪,如果他们先开枪,你们可以依法还击。”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能控制就不要击毙。我们需要活口,也要保证参加行动的人平安回来。”
“我知道分寸。”赵铁军说道,“零点一到,三个方向同时收紧,进入最后接敌位置。是否突入,由我根据现场变化下令。”
23:52时,顾志远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说:“韩书记来电话了。他在京城指挥中心同步看地方行动,清江线由你全权指挥。”
“另外,李牧刚刚咬了‘断水’支线的钩,方正邦正在按单独审批的预案处置。两条线互不越权,一旦启动,也不再相互等待。”
陈默点了一下头,大厅里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通讯员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情报分析员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各自负责的监控画面。
零点快到了,陈默直起身子,走到了麦克风前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庄重的事情。
他看着大屏幕上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跳都像是一记沉闷的鼓点。
零点到了,“行动。”陈默的声音不高,但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了三省十四个行动小组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两个字不是要求所有人立刻破门,而是解除最后静默:固定组开始收紧包围,机动组进入拦截线,真正的突入时机由各现场指挥员根据目标状态决定。
同一秒,京城西山。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一处私人会所外的林荫路边。车里没有开灯,方正邦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一份薄薄的行动方案。
行动方案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字:断水。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中纪委技术组按照预案,通过黑色手机绑定的加密邮箱向李牧发出了一句话:
船要沉了,原始账本还在我手里。给我一条出去的路,否则大家一起沉。
深夜,李牧回复:西山老地方外门岗,交东西,给通道。
他很谨慎,没有提季深,没有提钱,也没有提任何具体名字。
但这已经够了。因为中纪委技术组同步捕捉到了邮箱登录跳板。
李牧用了三层代理,最后落点却仍然指向西山会所内部的一台加密终端。
那台终端,过去三年一直在方正邦的监控名单里,只是从来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它和季深有关。
今晚,证据来了。外围人员又确认了两件事:李牧已经进入会所,季深常用的那辆车也在傍晚从后门驶入,此后一直没有离开。
原方案是等地方收网完成以后再动季深,但李牧约出“原始账本”,会所内部又出现异常数据流,两项紧急条件同时触发。
方正邦随即向韩明远请示,获准提前启动“断水”预案。
京城线由中纪委单独指挥,不受陈默的地方行动命令支配;两边选择同一时刻收网,是为了不给任何一方留下通风报信的时间。
第二辆商务车里,蓝凌龙戴着耳机,膝盖上放着一台加固笔记本,她是临时抽调来帮助的。
她不是中纪委的人,也不在正式抓捕序列里。方正邦给她的身份是“技术协查人员”,权限只有两项:识别李牧的电子通道,协助证据保全。她不能单独接触目标,更不能代替执行人员进行抓捕。
屏幕上,西山会所内部那台加密终端的心跳包每三秒跳动一次。
蓝凌龙已经盯了它两个小时,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她查静水咨询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了这条水道的源头。
零点左右,终端忽然出现了一次异常握手,蓝凌龙的手指猛地停住。
“方主任。”她按下耳麦,“终端进入了本地销毁的预备状态。不是普通退出,机房里的销毁控制端已经被唤醒。”
方正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问道:“能拦吗?”
“远程锁不住。”蓝凌龙看了一眼会所平面图,“必须进楼。二层书房只是前台,真正的服务器在地下机房。李牧如果启动现场销毁开关,所有邮件缓存和登录日志都会被烧掉。”
“机房使用的是独立供电和本地销毁模块,切断会所总电源也没用。我要先拿到物理密钥,再终止清除程序。”
“进去以后,主楼的人不能提前碰服务器控制台,否则对方可能直接启动高温熔毁。”
“你需要几个人?”方正邦问道。
“楼梯狭窄,人多反而会惊动里面。”蓝凌龙说道,“让两名执行人员走在前面,再给我一个两人证据保全组守在入口。”
“程序停下以后再进来接管设备,所有硬盘编号、接口状态和封存时间必须同步录像。”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后,方正邦说道:“执行人员先下,你在第二位置。先控制危险人员,再保证据。地下机房跑不了,你不能为了抢几十秒越过抓捕人员。”
蓝凌龙合上电脑,拉开车门下车。两名执行人员已经从前车靠了过来,证据保全组则落后十米,等候她发出机房安全信号。
零点整,方正邦看了一眼腕表后,命令道:“动。”
三辆外观普通的商务车同时亮灯,从不同方向驶向西山会所。
外围的两个门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中纪委办案人员和警卫局配合人员同时控制。
蓝凌龙没有跟着正门队伍走,两名执行人员在前,她沿着会所西侧的绿化带贴墙而行。西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后勤门,门上挂着“配电间”的牌子。
那是她从外围网络维护记录里反推出来的入口,所有安防设备的弱电管线都从这里进楼。
门锁是电子的,蓝凌龙取出技术组根据会所维护记录准备的临时管理卡,贴在读卡器旁边。
三秒钟后,读卡器亮起绿灯。开门过程和卡片编号,都被身后的执法记录仪完整拍下。
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下行楼梯。
楼梯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比她更早往地下去了。
会所主楼二层,一间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牧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部刚刚拆掉电池的手机,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密。
那不是普通保安的脚步。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李牧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走进来的方正邦,甚至还笑了一下。
“方主任,这么晚来,有事?”李牧平静地问道。
方正邦没有跟他寒暄,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放在桌上后,说道:“李牧,解释一下。”
李牧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八分钟前,这个邮箱从会所内部终端登录。”方正邦看着他说,“十一点五十二分,有人回复了钱国华留下的紧急暗语,约他零点二十分在外门岗交出原始账本。终端编号、登录跳板和输入习惯都在这里。”
“会所里的终端不止一台,也不只我一个人能用。”李牧说道,“有人登录一个邮箱,就要让我负责?”
“那就说出还有谁知道‘船要沉了’,还有谁能以你的口吻回复。”方正邦说道,“你可以不承认,但从现在开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和地下机房里的记录逐项核对。”
可就在这一刻,他的右手忽然在桌沿下方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方正邦看见了,门边的办案人员也立即上前,但书桌横在中间,他们终究慢了半拍。
李牧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呼叫保安的按钮。
那是销毁按钮,地下机房里,刺耳的蜂鸣声骤然响起。
机柜最里面的一台黑色服务器亮起红灯,屏幕上弹出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