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另一面,柔软,却不软弱。护短,却不失分寸。
沈傲君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苏瑾萱的女孩,到底凭什么能让陈默在长航局的走廊上,当着她和两个助理的面,把话说得这么冷。
仅仅因为年轻?仅仅因为漂亮?不可能。
漂亮的女人,她见得太多了。年轻干净的女孩,她身边也不缺。
可陈默看苏瑾萱的眼神,不是男人看美色的眼神,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那里面有保护,有克制,有一种明明想靠近、却又不敢把对方拖进浑水里的疼惜。
这种眼神,沈傲君几乎没有在别的男人脸上见过。
她见过男人占有女人的眼神,见过男人利用女人的眼神,见过男人把女人当成门面、筹码、奖品、风险和麻烦的眼神。
唯独很少见过这种,这就更有意思了。
沈傲君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了起来,她被陈默当众挡了一下,按理说应该恼怒。
可她心里真正涌起来的,却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兴奋。
越难碰的人,越值得碰。越有边界的人,一旦边界被推开,才越有价值。
陈默如果只是一个会被花篮、饭局和女人轻易撬动的年轻局长,沈傲君反而会失望。
那样的人太多,拿下一个和拿下十个,没有本质区别。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有硬骨头,也有软处。
硬骨头可以用利益磨,可以用局势压,可以用几省关系逼;软处则要用更细、更慢、更精准的东西去触碰。
沈傲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陈默的兴趣,已经不只是江海集团的过闸审批,不只是三江联盟的航道生意,也不只是要替背后那些人试一试新局长的底。
她想赢他。不是简单地让他在文件上签字,也不是让他在饭桌上给江海集团留一条路。
她想让这个刚才还冷着脸说“慎”的男人,有一天主动看向她,主动听她说话,甚至主动为她破一次规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沈傲君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所以迷人,就在于它不讲道理。
走廊上的空气就因为沈傲君的太多想法,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陈默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一个纯白如雪,一个艳红如火,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场在狭窄的走廊里无声碰撞。
“沈总,你找李局长的事情可以先去办。过闸审批的流程走正常渠道就行,不需要专门跑一趟。”陈默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明确,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沈傲君当然听得懂,她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带着两个助理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步一步,节奏分明,像是某种宣。
苏瑾萱一直等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开口问道:“她是谁?”
“一个做航运生意的女老板。”陈默应着。
“就是送花的那个?”苏瑾萱又问道。
“嗯。”陈默有些尴尬地应着。
苏瑾萱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了一下陈默的袖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陈哥哥,我不喜欢她。”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了这么久的官,跟多少老奸巨猾的政客过过招,但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永远都是最笨拙的那一个。
“走吧,我带你去见省长,一个无关的人,我们不谈她。”陈默说这话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像以前安慰她一样。
苏瑾萱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两个人走出了大楼。
在他们身后二十米的走廊拐角处,沈傲君站在窗户旁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院子里两个人的背影。
陈默的手搭在女孩子的肩膀上,女孩子偏过头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沈傲君慢慢收回了目光,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补了补妆。镜子里映出她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查一查那个女孩子的底细。”她对身边的助理说着,“我要知道她跟陈默到底是什么关系。”
助理点了点头,低头开始翻手机。
“沈总,要不要从机场那边查?”另一个助理压低声音问。
沈傲君合上口红,目光仍旧停在楼下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不要用江面上的人。”她淡淡说道。
助理愣了一下。
沈傲君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不是普通人。陈默敢在长航局走廊上这样护着她,就说明她的身份一定干净到不能碰,或者重到不能碰。”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趣。
干净到不能碰,和重到不能碰,听起来是两回事,可在权力场里,很多时候结果是一样的。
碰错了人,会死得很难看。
“查公开信息就够了。”沈傲君说道,“航班、学校、公开论文、社交平台能看到什么就看什么。不要惊动她,也不要惊动陈默。”
“明白。”助理立刻应道。
沈傲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越界了。
但越界不代表失手。
有时候,越界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她要看看陈默的反应,看看这个男人到底会为了那个女孩冷到什么程度。
结果很好。
冷得够快,也够真。
这说明苏瑾萱有分量。
也说明陈默不是没有门。
只不过,这扇门不能硬砸。
沈傲君太懂强攻的代价。对普通干部,强攻可以用钱、用色、用饭局、用项目压力;对陈默这种人,强攻得换一种方式。
不能一上来就艳,不能一上来就媚,更不能一上来就让他觉得自己是猎物。
这种男人最警惕的就是被人算计。
他在江面上顶住汪正坤,在顾敬兰那里听了提醒,又当场护住苏瑾萱,说明他现在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他见钩子。
要让他看见问题。
看见江海集团不得不被纳入治理的现实价值。
看见沈傲君不是一个只会送花、穿得漂亮、用香水压人的女人,而是一个真懂航运、懂码头、懂几省利益平衡,也懂长江经济带的人。
男人会拒绝美色,却很难拒绝一个既有美色又有能力、还能在关键时候给他递上一把刀的女人。
沈傲君想到这里,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耐心。
“还有。”她又吩咐道,“把陈默这几年的履历重新整理一份给我,不要那种网上能搜到的简历。我要看他每一次升迁前后,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哪些女人帮过他,哪些女人拖过他,哪些女人最后被他放下了。”
助理听得心里一跳。
“沈总,这个……是不是太细了?”
沈傲君笑了一下:“做生意不看财务报表,是傻子。看男人不看他的感情账,也是傻子。”
她把口红放回手包,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默这种人,公事上的账不好做假,私事上的账更藏不住。一个男人真正怕什么、欠什么、守什么,都在这些账里。”
助理低声应道:“我马上安排。”
沈傲君没有再说话。
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薄西装的领口,想起陈默刚才那个冷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比她刚才在陈默面前那种精心计算的笑真实得多。
别人越是让她别碰,她越想知道碰一下会怎么样。
陈默说“慎”。
她偏偏想听他以后说更多的话。
不是在长航局走廊上,不是隔着公事和规矩,而是在一个更私密、更安静、更能让人放下防备的地方。
当然,这些都急不得。
她有的是耐心。
钓大鱼的人,最忌讳手抖。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沈傲君转身朝李长锋的办公室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在地板上打出均匀的节拍。
李长锋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着,他正在喝茶看报纸。
看到沈傲君走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沈总,稀客稀客,快请坐。”
沈傲君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李长锋桌上的那杯茶和那份报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新局长在江面上跟黑帮硬刚、跟省委大员通电话博弈的时候,这位常务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有意思。
“李局长,过闸审批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流程上的材料我已经让人递上去了。”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聊聊,这位新来的陈局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李长锋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又恢复了自然。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沈总,实话跟你说,这个陈默不好对付。”
“上任第一天就带队去江面上抓人,抓的还是三江联盟的人。江北省的汪副省长亲自打电话来要人,他都没放。”
“我知道。”沈傲君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的扶手,“我在游艇上看到了全过程。”
李长锋的表情变了一下,问道:“你那天也在?”
“碰巧路过。”沈傲君笑了笑,“李局长,有的人是绵羊,喂点草就能乖乖听话。有的人是狼,你得用别的法子。”
说完,她站起身来,抬手整了整薄西装的领口后,又说道:“过闸的事情还得麻烦您多关照。至于陈局长那边,我自己来。”
她走出李长锋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的窗户边停了一下。
窗外的院子里,陈默正和那个白衣服的女孩子走向大门口。
女孩子在说着什么,陈默偏过头听着,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柔软表情。
沈傲君的心莫明地动了一下,钓大鱼,需要耐心。
但首先,她要弄清楚那根鱼线上挂着的,是什么做的鱼钩!
李长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今天有些不一样。
以前沈傲君来长航局,不管见谁,哪怕见前任局长,也始终带着一种稳稳的掌控感。
她会笑,会递话,会给足对方面子,也会在对方不知不觉中把真正的条件摆到桌上。等人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顺着她想要的方向滑出去很远。
可今天,她从电梯口回来以后,脸上的笑虽然还在,眼神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猎物。
又像是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出现了一枚不按常理走的子。
李长锋心里有些发毛。
“沈总。”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陈默这个人,您打算怎么来?”
沈傲君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局长,你们以前对付干部,是不是总喜欢先分门别类?”她问。
李长锋被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能收买的收买,能吓住的吓住,能拖下水的拖下水,实在不行,就从身边人下手。”沈傲君慢慢说道,“对不对?”
李长锋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沈总,这话说得就重了,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
沈傲君笑了笑,没揭穿他。
“陈默不是这种打法能拿下的人。”她说道,“你们越急,他越稳;你们越推人情,他越会把流程钉死;你们越想让他犯错,他越会把每一步都摆在灯下。”
李长锋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查吧。昨晚赵铁军的人已经把几条船的通讯设备封了,再这么查下去,迟早会查到过闸指标。”
“所以你们不能乱动。”沈傲君说道。
“不动?”李长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动。至少明面上不动。”沈傲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让李长锋觉得比刚才更危险。
“陈默现在等的就是你们动。他刚上任,最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人心慌乱。谁先急,谁先补文件,谁先找关系,谁就会被他盯上。”
李长锋脸色沉了下来。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昨晚确实联系了几个人,也让下面人补了两份会议纪要。虽然做得很隐蔽,但陈默如果真盯着这些动作查,迟早能看出痕迹。
沈傲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李局长,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和陈默硬碰硬,而是让他看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跨省协调。”沈傲君说道,“让他知道,三江联盟的问题不是长航局一家能吃下去的。江北省、江南省、几个地方海事、交通厅、码头企业、航运协会,全都牵在里面。他如果只靠赵铁军往下查,很快就会撞到墙。”
李长锋若有所思。
沈傲君继续说道:“等他撞到墙的时候,江海集团可以递一把梯子。”
“梯子?”李长锋问。
“合法、漂亮、看起来很有格局的梯子。”沈傲君笑了,“比如绿色航运联盟,比如民营企业自查倡议,比如由江海集团牵头提供一批历史过闸数据,配合长航局建立阳光过闸平台。”
李长锋听得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安。
“这不是把我们的账往他手里送吗?”
“送的是筛过的账,也是姿态。”沈傲君说道。
她转过身,看着李长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一个男人如果把你看成麻烦,他会躲你;”
“如果把你看成诱惑,他会防你;”
“但如果把你看成一个能解决麻烦的人,他就不得不见你。”
李长锋终于听懂了,沈傲君不是要退,她是要换一种方式靠近陈默。
不是饭局,不是花篮,不是红唇和香水,而是用陈默最无法拒绝的东西靠近他。
工作。大局。治理方案。
李长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如果真盯上了谁,恐怕比三江联盟那些船老大还难缠。
“沈总。”李长锋压低声音说道,“陈默身边那个女孩,您也看到了。他护得很紧。”
沈傲君眼神一闪,淡淡地说道:“护得紧,说明有用。”
李长锋心头一动说道:“要不要从她那边……”
“不要。”沈傲君打断得很快。
李长锋愣住,沈傲君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带了明显的警告,说道:“你们别碰那个女孩。”
“为什么?”李长锋问道。
“因为陈默会翻脸。”沈傲君说道,“而且不是普通翻脸。你们真碰她,他会把长航局、长航公安、甚至北京那条线全都拉进来。”
“到那时,就不是过闸指标的问题了。”
李长锋后背一凉,沈傲君淡淡补了一句:“我想追他,不是想逼疯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李长锋却猛地抬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傲君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陈默和苏瑾萱已经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追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并不新鲜。
可追一个陈默这样的男人,她还真是第一次。
这一次,不能只用美色。
要用局!也要用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