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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3章请示入京 准岳父的提醒

赵铁军听着陈默的这些话,热血沸腾,再看那份《关于成立长江流域跨省联合执法指挥中心的请示》时,更是激动不已。

他是个粗人,平时说话直,办案也直,最烦那些绕来绕去的程序文字。

可这一刻,他看着文件第一页上那几个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过去五年,他在三江交界吃过太多次这种亏。

每一次黑船一钻进楚江内河,他就只能把牙咬碎往肚子里咽;每一次地方水警用“没有正式协查函”把他挡回来,他都只能在甲板上对着夜色发火;

每一次兄弟们受了伤、船被撞了、证据跟丢了,他都恨不得带人冲过去把那些窝点掀了。

可他也知道,光靠冲是没用的。

冲一次,陈默能替他顶一次;冲两次,陈默还能替他扛;可如果一直这么冲下去,最后倒霉的不只是他赵铁军,而是整个长航公安。

那些人最会拿程序说事,最会把黑白翻成灰色。只要他们越界一次,对方就能把“依法执法”四个字举起来砸他们的脑袋。

所以当他看见陈默把“统一指挥”四个字写进正式请示,又把交通部、公安部、省际协调、联合备案、现场指挥权限这些东西一条一条钉进制度框架里时,赵铁军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什么叫做打蛇打七寸。

陈默不是不火,他比谁都火。

只是陈默的火不往拳头上烧,而是往制度上烧。

赵铁军抬头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过去他佩服陈默,是佩服这个年轻局长有胆子,敢顶上级,敢掀桌子,敢在风浪里往前冲。

现在他才发现,陈默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敢冲,而是冲之前已经把退路、证据、程序和上级能接受的口径全想好了。

“陈局。”赵铁军的声音有些哑,“我以前总觉得,办案就是把人抓回来,把证据摆上去。”

“今天我算是明白了,有些案子不是抓不抓人的事,是谁有权抓、在哪里抓、抓完以后谁来认这个账。”

陈默看了赵铁军一眼后应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这五年的亏没白吃。”

赵铁军苦笑着说道:“亏是没白吃,就是吃得太憋屈了。”

“憋屈的账,慢慢算。”陈默把文件合上,“今晚先把你的人稳住。受伤的兄弟该安抚安抚,该表扬表扬。不要让下面觉得我们退回来是怂了。”

“告诉他们,今晚不追,是为了明天能追得更远。”

赵铁军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门却在这时候被敲响了,江映雪抱着一只深蓝色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没睡,头发简单扎在脑后,眼底有一点熬夜后的红,却依旧整洁利落。

她没有像赵铁军那样带着外露的火气,整个人反而显得比平时更冷静。

“陈局,赵局。”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我把今晚撞船和后续追击的数据做了初步交叉。”

赵铁军一怔,问道:“这么快?”

江映雪看了他一眼说道:“雷达数据、艇载记录仪、值班日志和协查电话录音都在系统里。只要权限够,调出来并不慢。慢的是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陈默示意她坐下说,江映雪没有坐,只是打开文件夹,先拿出第一张打印图。

“第一,今晚撞击测绘艇的两艘黑船,和后来在三江浅滩出现的两艘黑色快艇,船体尺寸、航速曲线和发动机声纹高度相似。不能百分之百认定是同一批船,但相似度很高。”

赵铁军眼睛一亮,问道:“发动机声纹你也比了?”

“艇载记录仪里有声音。”江映雪说道,“技术中心的小孙帮我做了初筛。两次录音里的高频震动点非常接近,基本可以判断使用的是同型号大功率舷外机,而且其中一台发动机有轻微异响,像是长期超负荷改装后的轴承磨损。”

陈默点了点头,这就是江映雪的特点。

她从不轻易下结论,但只要她拿出来的东西,后面一定有一串可以支撑判断的数据。

江映雪又抽出第二张图,上面是三江交界一带的航迹线。

“第二,他们不是临时逃进楚江内河的。他们的路线很熟,进入岔道前提前降了一次速,随后急转,说明驾驶员对水深、弯道和芦苇荡的位置都非常清楚。”

“一般采砂船驾驶员做不到这么熟,至少是长期在这片水域跑夜船的人。”

赵铁军冷笑接话道:“三江联盟的人。”

“大概率。”江映雪没有把话说死,“但我更关心第三点。”

她把第三份材料推到陈默面前,那是一张通话时间表。

“今晚十点二十七分,长航公安第一次向楚江省水警大队请求协查。”

“十点三十一分,楚江省水警大队值班电话向一个私人号码拨出,通话时长四十六秒。”

“十点三十三分,这个私人号码又拨给了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临时号码。”

“十点三十五分,雷达上那两艘快艇在岔道内再次加速,随后消失。”

赵铁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愤怒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刚请求协查,他们就把消息递出去了?”

“从时间顺序看,是这样。”江映雪说道,“但这还不能作为定性证据。因为我现在只能拿到通话记录,拿不到通话内容。不过这条私人号码,我查了一下公开关联信息。”

她翻到下一页,说道:“机主叫鲁建平,表面身份是楚江省一个砂石运输公司的安全顾问。”

“这个公司过去三年承接过多次航道清淤辅助运输项目,项目审批部门是楚江省交通厅航道管理处。”

“再往下查,鲁建平和三江联盟旗下两家空壳船务公司有交叉任职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陈默拿起那张表,看了几秒后说道:“继续。”

江映雪说道:“第四,资金线上也有动静。您之前让我盯离岸账户,我把最近三个月的固定转账和今晚出现的几个号码做了关联。”

“鲁建平名下没有大额资产,但他妻子的账户在两个月前收到过一笔八十万的咨询费,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港城的贸易公司。那家公司和豹子控制的地下赌场资金池有往来。”

“豹子。”赵铁军咬着这个名字,“又是他。”

“还不止。”江映雪又拿出一份简表,“豹子本人不直接持有船,也不直接出现在采砂公司股权里。他用的是三层壳:第一层是本地砂石运输公司,第二层是港城贸易公司,第三层是几个做船舶维修、燃油供应和码头劳务的个体户。”

“今晚那两艘黑快艇如果要长期跑,就一定要有油、有维修、有停泊点。”

“我查了过去半年的燃油票据,有两家小型供油站的夜间出油量异常,账面上写的是给普通货船补油,但对应货船那几天根本没有出港记录。”

赵铁军猛地站直了身子问道:“停泊点能不能锁?”

“只能锁一个范围。”江映雪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楚江省内河岔道往西七公里,有一个废弃砂场。”

“账面上三年前已经停用,但最近半年电费和水费恢复了小额支出。”

“支出金额不大,像是有人偶尔使用。附近还有一个临时修船棚,没有备案。”

赵铁军一拍桌子,说道:“就是那儿!”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又看了看江映雪列出的时间表、通话表、资金表和航迹图。

几张纸摆在一起,像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在桌面上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绳还不能直接勒死人,但已经足够让他把请示文件从一份设想变成一份迫切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映雪。”陈默抬头问,“这些材料能不能作为附件?”

江映雪摇头说道:“原始数据可以作为内部研判附件,但资金和通话部分暂时不建议直接上报全部细节。”

“理由有两个:第一,我们现在不是侦查机关,很多信息是通过内部系统和公开数据交叉得出的,写太细容易被人抓权限边界;”

“第二,一旦上报范围过大,楚江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锁了哪些点,豹子可能会连夜转移。”

陈默眼里全是赞许,问道:“你的建议呢?”

江映雪显然早就想好了:“请示正文只写三类事实:一是跨省水域连续发生暴力冲撞和非法采砂流窜;二是现行协查机制无法满足即时处置需要;三是地方协助存在明显滞后,导致嫌疑船只多次脱逃。”

“附件一放雷达航迹和艇载视频截图,附件二放协查时间表,附件三放近五年三江交界同类案件统计。”

“至于资金和人员关联,作为您手里的底稿,不进正式请示。”

赵铁军听得直挠头,问道:“这不是藏着掖着吗?”

“不是藏。”江映雪看向他,“是分层。请示文件要解决的是权限问题,不是直接抓人问题。”

“你把所有底牌都塞进请示里,上面第一反应不是批权限,而是问你这些材料从哪来的、程序是否合法、地方会不会反弹。到时候最该解决的事反而被细节拖住。”

赵铁军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服气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搞办公室和数据的,心眼是真细。”

“不是心眼细。”江映雪语气很平,“是吃过亏。长航局以前很多事不是证据不够,而是证据被放错了地方。”

“该放在案卷里的东西写进了汇报,该写进汇报的话又没证据支撑。最后一层层传上去,就变成了情绪。”

这句话让赵铁军沉默了,陈默却笑了一下说道:“说得好,制度战,最怕把子弹打成烟花。”

江映雪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笑。

陈默把请示文件重新翻开,拿起红笔,在原本的正文后面加了一段:

鉴于三江交界水域近年来多次出现嫌疑船只利用省际管辖边界实施流窜作案、暴力抗法、逃避协查等情形,现行跨省协查机制已难以满足即时执法需要。

建议由交通部、公安部联合指导,在长航局驻地设立临时跨省联合执法指挥中心,试行统一接警、统一调度、统一备案、统一证据流转机制。

写完这一段,他把笔放下。

“映雪,你负责把附件整理成三份版本。第一份给交通部,重点写航道安全和执法协同;”

“第二份给公安部,重点写跨省流窜作案和即时抓捕;”

“第三份留在局里,保留完整研判链条,后面抓人用。”

“明白。”江映雪应得很快。

“铁军,你把近五年三江交界所有类似案子列出来,特别是因为省界协查迟滞导致嫌疑人逃脱的案例,要有时间、地点、损失、协查过程和最后结果。不要写情绪,只写事实。”

赵铁军立刻站直应道:“我现在就去调卷。”

“还有。”陈默看着他,“今晚参与撞船和追击的干警,全部写情况说明。不是检讨,是固定证据。”

“每个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几点几分做了什么动作,都写清楚。”

赵铁军点头应道:“懂了,防止以后有人说我们编故事。”

“对。”陈默说道,“我们不编故事,我们让事实自己说话。”

这一夜,长航局办公楼几乎没有熄灯。

赵铁军带着几个骨干把旧案卷从档案室里一箱一箱搬出来,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那些案卷里有被撞坏的巡逻艇照片,有干警受伤的医疗记录,有协查函发出后迟迟没有回复的传真回执,还有一次次“未发现可疑船只”的地方反馈。

过去这些东西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科室、不同卷宗里,只能证明某一次行动失败。

可当江映雪把它们按时间线排出来,再把每一次失败的位置标在地图上时,所有人都看出了问题。

那些逃跑路线不是随机的,它们几乎都指向同几条楚江内河岔道,同几处废弃码头和砂场。

更刺眼的是协查时间,最快的一次,地方水警二十六分钟后到场;最慢的一次,三个小时后才回复“正在协调”。

在高速快艇面前,二十六分钟已经足够让嫌疑人把船藏好、换人、换牌照,甚至把发动机拆下来。

凌晨四点半,江映雪把最后一版附件送进陈默办公室。

她的声音有些哑地说道:“陈局,三份版本都好了。”

“交通部那份六页,公安部那份八页,内部研判底稿二十一页。”

“所有图片都做了编号,原始数据存了两份,一份在内网服务器,一份在加密硬盘。”

陈默接过来翻了一遍,文字干净,事实清楚,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化表达。

江映雪甚至在每一处判断后面都标了证据来源:艇载记录仪、雷达回放、值班日志、协查录音、历史案卷、财务公开信息、工商关联查询。

这不是一份普通材料,这是一把刀的刀鞘。

刀还没有出,但上级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刀为什么必须出。

陈默抬头看着江映雪说道:“辛苦了。”

江映雪摇了摇头应道:“不辛苦。以前我在办公室看过太多材料,很多材料写得漂亮,最后却什么都没改变。我希望这一次不一样。”

赵铁军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卷宗。听见这句话,他咧嘴一笑应道:“这次肯定不一样。以前咱们写材料是为了应付检查,现在陈局写材料,是为了开炮。”

江映雪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默也笑了,但很快收住。他把三份材料按顺序装进文件袋,亲手封口,又在封口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早上六点整,长航局机要室的灯亮了起来。

两份加急专报分别通过机要渠道发往交通部和公安部,第三份内部研判底稿,则被陈默锁进了办公室保险柜。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江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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