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把审讯抓紧。特别是资金链条上的细节,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全部理清楚。”陈默说完,就挂了电话,订了当晚最后一班飞京城的机票。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陈默走进交通部大楼。
七楼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门口两个工作人员看到他过来,眼神闪了闪,一个赶紧侧身让路,另一个低头假装看手机。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的一头坐着五个人。
居中的是分管水运的副部长孙明远,左手边是政策法规司司长老魏和安全监督司副司长,右手边是人事司一个副司长和纪检组的一个处长。
陈默一眼就看明白了,业务口加上人事纪检,这不是汇报,是问责。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陈默很熟悉,是上级看下级闯了大祸之后特有的审视,带着几分恼怒、几分打量,还有几分等着看你怎么收场的意味。
“陈默同志,坐。”孙明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边放着一摞文件。
陈默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来,孙明远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推了过来。“楚江省委办公厅发来的紧急函件。你先看看。”
陈默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未经任何法定备案程序,擅自跨省实施武装抓捕”“涉嫌非法拘禁”“严重侵犯地方司法主权”“在本省境内制造恶劣社会影响”,每一条都扣得严丝合缝,每一条都够让他停职审查。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对面五个人都在看他的反应,老魏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安全监督司副司长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后,问道:“看完了?”
“看完了。”陈默平静地回应着。
“说说吧。”孙明远冷冷地说着。
“楚江省说的这些情况,”陈默顿了一下,“基本属实。跨省抓捕确实是我下的命令,确实没有走常规备案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老魏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人事司那个副司长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孙明远的眉头拧了起来,问道:“你自己承认的?”
“事实就是事实,我没必要否认。”陈默应着。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孙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楚江省委书记亲自过问这件事,公安厅说你们长航局的人像土匪一样冲进他们地界上抓人,这话已经传到部党组了。”
“陈默同志,我替你在部党组会上顶了一次,说先听你本人的解释,但你现在告诉我你承认了?”
“孙部长,我承认的是事实经过,不是承认违法。”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联合执法程序我走过。三个月前部里批准成立跨省联合指挥中心,协调函发到了楚江、江北、江南三省公安厅。”
“江北配合了,楚江呢?回了函没出人,出了人消极怠工,三次绝密抓捕计划三次被泄露,嫌疑人全部提前转移。”
“程序我走了,走不通。”
“走不通也不能自已蛮干!”孙明远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你是正厅级干部,不是江湖草莽!”
“你把部里的脸面往哪放?楚江省说你搞独立王国,这顶帽子你戴得起吗?”
老魏清了清嗓子,插了一句:“陈默同志,从法规层面讲,即便地方配合不力,也应该向部里反映情况,申请上级协调。”
“你直接绕开所有程序单方面行动,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下面的局处都效仿怎么办?”
陈默看了老魏一眼,点了点头应道:“魏司长说得对,程序上我确实有瑕疵。”
“但有一个前提,程序的前提是程序能保护该保护的人。”
“我的水警被人撞沉了两条船,六个干警受伤住院,程序保护了谁?”
老魏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陈默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放在了桌子中间。
“孙部长,各位领导,在讨论程序问题之前,请先听一段东西。”陈默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个嘶哑的男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月十五号之前打钱,三个账户。航道管理处处长何绍斌,每月三十万;分管副厅长邱国栋,每月五十万;省港航局局长,每月二十万。”
“他们给我的回报是每次执法前二十四小时通知我撤船。从2019年到现在,银行流水都在,我全记着。”
录音继续播放,豹子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自己都害怕的事情:
“邱国栋不是最大的。他上头还有人。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说他的靠山是‘江海’的人,具体是谁他没说,但他说那个人能量大得吓人,半个楚江省的水运生意都在那个人手心里攥着。”
陈默让录音播放了大约四分钟,然后按下了暂停。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孙明远的脸色已经从怒气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政策法规司的老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手指有些不稳。
纪检组那个处长不动声色地掏出了手机,似乎在考虑该向谁汇报。
“豹子口中的何绍斌和邱国栋,”陈默平静地说,“就是楚江省公安厅派到联合指挥中心的那批人的直接上级。三次抓捕计划泄露,信息就是从这条线漏出去的。楚江省这封告状信的真正目的,不是维护什么法制尊严,是保护伞在自保。”
孙明远盯着那个录音笔看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这些东西核实过没有?”孙明远问道。
“银行流水还在调取,但录音取证程序完全合法。赵铁军的审讯全程律师在场,全程录像。”陈默平静地回应着。
“录音里提到的那个‘江海’是什么?”孙明远又问。
“目前还不确定。”陈默说,“但如果方向没错的话,这条线牵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三江联盟本身大得多。”
安全监督司副司长这时候抬起头来,低声问了一句:“陈局长,这个邱国栋是什么级别?”
“副厅级。”陈默回答。
副司长跟孙明远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一个副厅级干部每月收五十万黑钱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量得出来。
孙明远又问:“你想怎么办?”
“人不能交。”陈默说,“豹子是三江联盟涉黑案的核心突破口。交给楚江地方公安,等于送回笼子里灭口。楚江省如果坚持要人,让中纪委来接手,我双手奉上。”
“你这是把部里也架在火上烤。”孙明远不满地说着。
“部里需要做的很简单,给我时间。”陈默说,“一周,让我把银行流水和涉案官员的证据链全部钉死。”
“到时候再回应楚江省的函件,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一周拿不出来呢?”孙明远问了一句。
“拿不出来,我自己写辞职报告。”陈默应着。
孙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赌徒的疯狂,是一种笃定到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一周。只有一周。铁证拿不出来,不用你写辞职报告,我亲自摘你的帽子。”孙明远直接说道。
陈默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应道:“谢谢孙部长。”
从部里出来后,陈默掏出手机拨通了赵铁军。
“铁军,部里给了一周。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关联企业,一周之内全部钉死。通知江映雪启动所有暗线,重点查‘江海’这两个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