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面好了!”蓝凌龙从厨房探出头,“妈让你们洗手吃饭!”
陈父应了一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走,回屋。”
饭桌摆在正屋中央,一大盆羊肉烩面冒着热气,旁边是蒜苗炒腊肉、酸菜粉条、凉拌萝卜丝和一盘油炸花生米。
菜不算精致,却都是陈默从小吃惯的味道。
陈母把蓝凌龙按在自己身边,又让陈默挨着父亲坐。四个人围着一张用了许多年的方桌,桌腿有些不平,陈父在下面垫了一小片硬纸板,碗筷放上去时还是会轻轻晃动。
蓝凌龙低头看着面前的粗瓷碗,忽然觉得这样的摇晃很踏实。
外面是安静的冬夜,屋里炉火正旺。没有警报,没有任务,也没有必须压低声音讨论的人和事。
陈母还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自己泡的药酒,说道:“今天只能喝一小杯。”她先给陈父定了规矩,又看向陈默,“你也一样。”
“妈,我开车,不喝。”陈默应着。
“我开。”蓝凌龙说道,“哥今天可以喝,再说了,说好的,明天下午再走,今晚能喝,我也喝。”
陈默看了蓝凌龙一眼,没再推辞。
陈父把四只小酒杯摆好,给自己和陈默倒了酒,又给蓝凌龙倒了一点。
“今天高兴。”蓝凌龙把杯子接过去,“我敬哥一杯。”
“先吃饭,敬什么酒。”陈默说道。
“不行,这杯必须敬。”蓝凌龙站了起来。
“爸,妈,你们可能不知道哥这次到底做成了什么。”她说道,“他不光抓了一批坏人,也没有只靠抓人解决问题。”
“他把几个省原来各管一段、互相推责任的事情,慢慢捏到了一套制度里。”
“现在交通部正式接手评估,以后这套办法可能会用到整条长江。”
“小蓝。”陈默想拦她。
“你让我说完。”蓝凌龙看着他,“我今天来,一是祝贺你,二是想当着爸妈的面告诉你,这一次,你做得真的很好。”
陈母眼睛发亮地问道:“真的?”
蓝凌龙重重点头应道:“真的。交通部来的领导,当着长航局全体班子的面表扬了哥。”
陈母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故意说道:“夸两句也不能骄傲。外头夸他的人多,家里总得有人给他提个醒。”
“对。”陈父接话,“越是有人夸,越要把事做稳。”
陈默笑了应道:“知道了。”
陈母仍然没有完全听明白:“你刚才说的那套制度,到底是管什么的?”
蓝凌龙想了想,把那些专业名词都放到一边。
“以前江上出了事,好几个地方都能管,也都可以说不归自己管。等电话打完、责任分清,船可能已经跑了,事故也可能已经发生。”
“哥现在做的,就是把每个人该干什么提前写清楚。哪边先拦船,哪边查货,谁负责救人,谁负责把结果送回来,都不能临时推。”
陈父点了点头:“就像村里防火。谁去敲锣,谁去挑水,不能等火烧起来再商量。”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陈默说道。
“那这事好。”陈父端起酒杯,“抓坏人是一阵子的事,把规矩立住,后面的人才能少吃亏。”
陈默怔了一下。
父亲说不出制度建设、权责边界,却用最朴素的话,把他这一年来真正想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蓝凌龙举着酒杯说道:“哥,这杯不敬你当了多大的官,只敬你还和以前一样,记得老百姓为什么找你,记得权力是拿来做事的。”
陈默听过太多赞美,可蓝凌龙这杯酒,只敬他没有变,这比任何评价都重。
陈默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一家人不说谢。”蓝凌龙喝了一口,立刻被药酒呛得咳嗽起来。
陈母忙着拍她后背,陈父难得开了句玩笑,饭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陈母不停给两个孩子夹菜,陈默碗里的羊肉堆得快冒尖,蓝凌龙那边也没少。
“妈,够了,再吃真胖了。”蓝凌龙说道。
“胖点好,女孩子太瘦没福气。”
“我执行任务,胖了翻墙不利索。”
“还翻墙?”陈母脸色一沉。
蓝凌龙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以前,以前的事。”
“以后少干那些危险的。”陈母拿筷子点了点她,又点了点陈默,“你们两个,谁也别让我省心。”
“妈,她比我厉害。”陈默说道。
“再厉害也是我女儿。”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蓝凌龙夹菜的手却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在这个家里,蓝凌龙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女儿。
常靖国对她有恩,也一直把她当作值得信任的晚辈。那份恩情很重,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恩情和家终究不完全一样。
家不是有人需要她完成任务,也不是她表现得足够坚强以后,才配得到一句认可。
家是陈母不管她有多大本事,都觉得她应该多吃一块羊肉;是陈父看见她开车,叮嘱的不是保护陈默,而是先把自己安全送回来。
陈母没有看见她发红的眼睛,又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玻璃罐出来。
罐子里装着暗红色的草莓酱,盖子上还蒙了一层干净的纱布。
“今年自己熬的。”陈母把罐子放到蓝凌龙面前,“院子里那些草莓头一年结得少,就做了两瓶。一瓶你爸偷着抹馒头吃了,这瓶我一直藏着,谁来都没给。”
陈父立刻辩解地说道:“怎么叫偷着吃?你放在灶台上,我哪知道是给小龙留的。”
“我在罐子上写了字!”陈母不满地说着。
“你那字谁看得清?”陈父辩解着。
“老陈,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吵?”陈母更加不满了。
“我就说句实话。”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蓝凌龙抱着那瓶草莓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怕被看见,赶紧低头去拧盖子。
“妈,我现在就吃。”蓝凌龙说着,就要吃。
“吃什么吃,刚喝了羊汤。”陈母把罐子拿回来,“明早给你抹馒头。剩下的带走,慢慢吃。”
“我舍不得。”蓝凌龙说着。
“傻丫头,吃完了明年还有。”陈母说道,“家里给你留着呢。”
蓝凌龙抬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了起来:“好,明年我回来摘。”
“说话算话。”陈母伸出小拇指。
蓝凌龙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像个孩子一样和她勾了勾:“算话。”
吃完饭,陈默想收拾桌子,被陈母赶到了一边。
“难得回来一次,别装勤快。平时在外面是不是连碗都不洗?”
“我洗。”
蓝凌龙在旁边无情拆台:“他不洗。”
“小蓝。”
“我说的是实话。”
陈母笑着把蓝凌龙也赶出厨房:“你也别帮忙了,陪你爸和你哥坐会儿。锅里就四只碗,用不着你们。”
三个人回到正屋。陈父从木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与陈默有关的旧报纸。
从他当记者时写的调查报道,到竹清县、凉州和长江上的新闻,能找到的都被老人裁下来收好。
有些报道里没有名字,旁边却被红笔写了两个字:默儿。
铁皮盒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车票。
那是陈默第一次离开坝子镇去上大学时坐的长途汽车票。票角缺了一块,日期也已经模糊,陈母却用透明胶把它贴在一张硬纸上。
“这也留着?”陈默问。
“你第一次出远门,我跟你爸送到车站。”陈母说道,“车都开没影了,你爸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半张票根。”
陈父有些不自在:“旧东西,扔了也没用。”
“没用你还收这么多年?”陈母当场揭穿他。
蓝凌龙小心拿起那张票根,又看了看盒子里一张张剪报。
陈默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父母只能从报纸和电视里的只片语判断他过得好不好。别人看到的是一名干部的履历,两个老人留下的却是儿子一步步走远的痕迹。
陈母又翻出旧相册,指着陈默小时候爬树挂破裤子的照片,讲起他童年的糗事。蓝凌龙笑得直不起腰,陈默几次想解释,都被父母一唱一和堵了回去。
那些被遗忘多年的旧事,让他重新变回了这个院子里会爬树、会摔跤的孩子。
外面的世界给了他太多身份,只有父母始终记得他最初的样子。
夜深了,陈母开始催他们睡觉。
蓝凌龙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时,脚步停住了。雪白的墙、浅蓝色的窗帘、晒得蓬松的被子都和从前一样,枕边还放着一件新织的米白色毛衣和两双毛线袜。
“妈,这是你织的?”她问。
“闲着没事织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陈母说道,“毛衣大一点没关系,冬天里面能多套一件。”
蓝凌龙拿起毛衣贴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蓝凌龙惊喜地问道。
“上次你回来穿的那件毛衣,我偷偷量了。”陈母笑了起来。
蓝凌龙站在灯下,抱着毛衣,半晌没说话。
陈母以为她不喜欢,赶紧说道:“颜色是不是太素了?你们年轻姑娘现在都喜欢亮一点的。要不我拆了重新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