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河口村推选代表,一名年轻人主动站了出来。
他叫赵文清,是村小学教师。
“我可以把每次协调会的内容整理成大白话,贴到三个村的公示栏。”他说道,“但我希望政府给我们完整记录,不要只给结论。”
“可以。”陈默说道,“会议记录先由各方确认,再由你们自行整理。事实不能改,个人隐私和侦查秘密不能泄露。”
石桥村又推选出一名懂测量的退休水利员,下湾村则推选了一名常年负责送水协调的妇女代表。
六名代表中有伤员家属,有教师,有退休技术人员,也有普通村民。
陈默没有让乡镇干部指定人选,只要求每个村当场说明推选过程,并留下候补联系人。
当六名代表最终确定时,医院外聚集的群众已经不再互相叫骂。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举着手机喊道:“市中心医院那个人死了,县里还在瞒着!”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河口村几名群众转身便要冲向急诊楼,石桥村一侧也有人开始质问陈默刚才为什么说没有死亡。
王斌准备让民警维持秩序,陈默却先让医院院长当场联系转院救护车,电话开了免提。
负责转运的医生明确报告,伤员生命体征稳定,救护车距离市中心医院还有十二公里,网上流传的死亡消息并不属实。
赵文清找到最初转发消息的群众,对方拿出的只是一张没有时间、没有姓名的急救室照片。
“不要删。”陈默说道,“把原始来源和转发时间交给公安核实。现在由六名代表共同在联络群里发布医生的正式回复。”
他没有把传播者当场带走,也没有简单骂一句造谣。
“现场信息越少,假消息越容易钻空子。”陈默对六名代表说道,“从现在开始,伤情由医院联络员发布,补偿由测量组发布,送水和工程由县政府发布。”
“每一条消息都要写明时间、发布人和依据。你们可以转发,也可以质疑,但不能把听说当成已经确认。”
陈默又让六名代表组成三个交叉联络小组,每个小组都由一个征地村代表和一个缺水村代表组成,分别对接伤员救治、补偿测量和供水工程。
“不能石桥村只看补偿,下湾、河口只看供水。”他说道,“你们要互相看见对方的问题,才能知道今天的冲突本来没有必要发生。”
周保山被安排同刘大勇一起对接伤员救治。两个人起初都没有说话。
等医院联络员递来最新伤情表时,刘大勇先把表格推到周保山面前。
“你爸情况更重,你先看。”
周保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几秒后说道:“你弟弟还在手术,咱们一起看。”
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让周围不少群众慢慢放下了握紧的拳头。
双方第一次不再以石桥村和下湾村的身份说话,而只是两个等待亲人平安的家属。
王斌安排各村分别登记人员,县里调来十几辆客车,把不是伤员家属、也不是群众代表的人分批送回。
公安没有列所谓重点人员名单,也没有要求任何人写保证书。
陈默只要求每辆车配一名乡镇干部和一名医务人员,路上有人身体不适立即送医;回村以后,村干部不得逐户追问谁在现场说过什么。
一名镇干部小声问道:“不做思想教育吗?”
“当然要解释政策。”陈默说道,“但解释不是秋后算账。”
“谁正常反映诉求,不能因为来过现场就被记一笔;谁实施了暴力,也不能因为坐车回村就不再调查。”
“两件事分清楚,干部说话才有人信。”
一个多小时后,医院门口只剩伤员家属、六名群众代表和必要工作人员。
三百多人聚集、已经造成数十人受伤的群体事件,没有再次发生一次推搡,也没有再增加一名伤员。
杨国成站在医院门厅里,亲眼看着两边群众分别登车离开。
他原本以为,陈默至少需要调集更多警力,甚至要控制一批所谓带头者,才能把人群压下去。
可陈默没有压。他让石桥村的人看到补偿有了重新核验的入口,让两个缺水村的人看到工程并没有被无限期叫停,又让六名代表真正进入后续处理过程。
群众离开,不是因为害怕公安,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找谁、什么时候能够得到答复。
晚上七点,第一次协调会在县人民医院会议室召开。
六名群众代表被安排在同一侧,市县干部坐在另一侧。
宗学文推来一块更大的白板,白板上没有一句“群众情绪激动”,也没有一句“领导高度重视”。
只有一条从昨天下午延伸到今天上午的时间线,陈默拿起笔,看着在场所有人说道:“人已经散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现在,我们来回答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两拨本来没有必要成为敌人的群众,会在同一个时间,被引到同一个地方?”
宗学文把第一张记录贴到白板最上方,昨天下午四点十分,施工单位项目经理接到一通电话,要求第二天暂缓进场。
电话来自县政府办值班座机。施工单位没有收到书面停工通知,却还是在傍晚六点以前把主要机械和施工人员撤离,只留下围挡、部分管材、铁锹和其他零散工具。
第二张记录紧接着贴了上去。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石桥村包村干部接到县委办座机电话,通话持续三分二十七秒。
晚上七点左右,石桥村四户存在补偿争议的群众陆续收到通知,要求今天上午到工地“统一解决最后补偿”。
通知没有写明由谁主持,也没有说明需要携带什么材料。
第三张记录来自县政府办。昨晚七点四十分,县政府办一名副主任通知王志强,施工单位今天正式进场,可以安排下湾村、河口村各十名群众代表到现场见证。
王志强随后将通知转给两个村。可晚上八点以后,镇里却通过村广播把“各十名代表见证”扩大成了“关心通水的群众都可以到现场看看”。
第四张记录来自县公安局。今天上午八点,镇派出所三名工作经验最丰富的民警被临时通知到县里参加业务培训。
培训通知昨晚十点以后才下发,没有列入县公安局原定计划。
三名民警离开以后,镇派出所只剩八人值守。面对后来聚集的三百多名群众,根本没有足够力量进行前期分流。
第五张记录来自现场视频。上午九点零五分,一名戴灰色帽子的男子在人群后方高声喊道:“市委书记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开工,谁敢阻拦就抓谁!”
男子喊完以后迅速穿过围挡,从工地北侧离开。
九点十分,第一块砖头从人群后方飞出。九点十二分,冲突彻底失控。
第六张记录是公安机关在围挡后发现的十几根木棍。
木棍长度相近,切口新鲜,表面没有水泥和泥土痕迹,不像施工单位日常使用的工具。
附近一家小商店的监控显示,昨天下午六点十五分,一辆没有牌照的三轮车曾经从工地北侧进入,十分钟后空车离开。
所有时间后面,都标明了信息来源和核实状态。
已经由两项以上证据相互印证的,标注“初步确认”;只有一方陈述的,标注“待核”;涉及个人身份和侦查方向的,只写事实,不写推测。
陈默没有给这条时间线作结论。他把笔放下,先让六名群众代表逐项确认自己知道的部分。
周保山看了许久,忽然问道:“既然施工单位昨天下午就接到通知,知道今天不进场,为什么晚上还有人告诉下湾村今天正式开工?”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刘大勇也问道:“既然县里只让每个村去十名代表,为什么镇里要广播让大家都去?”
河口村教师赵文清接着说道:“派出所的人为什么偏偏今天上午参加临时培训?如果他们早一点在现场把两边隔开,也许根本不会打起来。”
石桥村那名退休水利员则盯着最后一张照片。
“这些木棍不是施工用的。”他说道,“工地上搬管材和支架,常用的是撬杠,不会准备这么多一样长的新木棍。”
这些问题,不再是陈默替群众问,而是群众自己从公开时间线里看出来的。
杜明川脸色越来越难看。韩敬川低头翻着材料,始终没有抬头。
杨国成坐在陈默右侧,也没有说话。
他已经明白,陈默这一招真正厉害的地方在哪里。
如果由陈默直接宣布有人故意煽动,杨国成完全可以反过来说,他为了推卸强推项目的责任,把正常的基层失误政治化。
可陈默没有指控任何人。他只是把每一个时间点摆到同一块白板上。
施工单位的撤场通知、两个村收到的相反消息、派出所骨干被临时调开、现场提前出现的木棍,原本分散在不同部门和不同人手里的事实一旦连起来,任何一句“沟通失误”都显得苍白。
更让杨国成忌惮的是,陈默没有独占这些事实。
六名群众代表亲眼看见、亲口提出疑问。后面谁想删记录、改口径,都必须先面对这六个人和他们背后的三个村。
陈默把一场原本可能用权力压下去的事件,变成了一张所有人都可以核对的公开账。
杜明川终于坐不住了。
“陈书记,时间线里的很多内容还没有完全核实。现在让群众代表看到,会不会先入为主,影响调查?”
“所以每条后面都写着核实状态。”陈默说道,“已经确认的就是已经确认,尚未确认的就是尚未确认。”
“真正的先入为主,是事实没有查清以前,就把整件事写成少数群众受人煽动。”
杜明川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
“涉及个人隐私、侦查秘密和未经证实的身份线索,当然不能公开。”陈默继续说道,“但群众亲历的时间、政府作出的承诺和已经确认的处置措施,没有理由藏着。”
“明川同志,稳定不是让群众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的稳定,是让他们知道谁在解决问题、什么时候能够解决、解决不了可以找谁。”
杜明川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声:“明白。”
“陈书记。”杨国成终于开口,“这条时间线确实反映出一些不正常情况。我建议由市公安局和市纪委成立联合调查组。”
陈默转头看向他。
“国成同志的意见,我同意一半。”
杨国成眉头微微一动。
“持械伤人、散布虚假信息、木棍来源以及现场异常情况,由公安机关调查;干部是否失职、是否有人违规传递指令、是否有人故意调开警力,由纪委依规核查。”
“纪委不能代替公安办案,公安也不能因为怀疑有人幕后组织,就把正常反映诉求的群众当成调查对象。”
“两条线分别立项,证据依法共享,结论分别作出。”
王斌立即说道:“公安这边今晚完成第一轮询问和视频固定,明天形成初步事实清单。”
梁正阳也说道:“纪委只核查干部履职和工作指令,不介入普通群众的违法认定。所有调取材料登记来源,不接受任何人私下递送的所谓内部结论。”
杨国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样更稳妥。”
陈默又让宗学文把白板划成两部分。
左边写“已经确认”,右边写“需要继续调查”。
已经确认的包括:施工单位提前撤场、两个村收到不同通知、广播扩大到场范围、派出所骨干临时培训、现场出现统一规格木棍、有人冒用市委书记名义喊话。
需要调查的包括:谁拨打县政府办和县委办座机、谁授意包村干部通知补偿、谁扩大广播内容、谁安排临时培训、木棍由谁运入、灰帽男子身份。
“今天不找一个人把所有责任背走。”陈默说道,“每一个环节都要找到真实经办人、真实指令和真实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