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翻过一道山梁,山路两旁的树叶上就挂满了厚厚的灰色粉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烟味。
车子开到青石岭村路口时,前面的路已经被十几辆满载矿石的大卡车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响个不停。
贺明把车稳稳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熄了火,快步绕过来照应。陈默推开副驾驶车门走下车,下车时右臂动作微缓,但神情沉毅自若。
贺明背着包,拿着相机紧紧跟在陈默身后。
只见前面的路中央横着几根粗圆木和碎水泥涵管,几十块大石头堆在路口。
上百名穿着旧衣服、满脚泥泞的村民正拿着扁担和铁锹,死死守在路当中,把后面的运矿大货车拦在路上,谁也不让开。
路边的石壁旁立着一块高大的汉白玉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显眼的大字:
“青川县精准脱贫民生示范连心路·投资两千四百万元·青川县人民政府立”。
然而,石碑下方原本修建的水泥路面,早已被压得不成样子。
深深的车辙一道连着一道,水泥块碎成了瓦砾,露出里面弯曲的钢筋,路中间满是黑褐色的泥水坑。
大卡车开过溅起来的烂泥,把路边村民自建房的外墙泼得污黑一片。
不少村民瓦房的墙体被矿车震出了一条条明显的裂缝,埋在地下的自来水管也被压裂了好几处,自来水混着泥水在路面上流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妇女,正提着塑料水桶,在路边的一眼老水井前排队接水。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汉坐在路当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毛竹扁担,对着矿车司机大声喊道:“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过去!除非从老汉身上轧过去!”
老汉身边围着不少年纪相仿的村民,个个神情愤慨。
“这条路当年是县里让我们每家掏三百块钱集资、占了我们几十亩好田才修起来的扶贫路!”
“修好没半年,全成了金峰矿业拉矿车的大道!几百辆重型车日夜连轴跑,把路压烂了,房子震裂了,水管压爆了三天都没人修,村里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今天不把水管修好,不赔偿房屋裂缝,一辆矿车也休想开过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路旁响起。
两辆皮卡车从矿山方向疾驰而来,车门推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深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年轻后生,手里拿着长铁棍和橡胶警棍。
领头的壮汉叫彪子,是金峰矿业保卫部的人。
彪子手里的铁棍在石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冲着老汉大声嚷嚷道:“老头,我看你们是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丁书记早有批示,全县要全力保重点工业项目!”
“金峰矿业是县里的交税大户,我们矿车在路上耽误一个小时,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赶快把路上的石头搬开!要是耽误了生产,把你们全带去派出所办手续!”
说着,彪子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后生便冲上前去,粗暴地把路当中的水泥涵管踢开。
一个后生伸手去推坐在石头上的老汉,老汉年纪大了,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手里的水桶也被踩变了形。
周围的村民见状顿时激动起来,几个年轻村民拿着锄头想冲上来讲理,却被几个拿着铁棍的后生拦住,双方在泥地里推搡拉扯,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住手!”陈默快步走上前去,大声喝道。
陈默这一喊,让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截。
彪子正推搡着一位拉架的老大娘,听到喊声转过头来,打量了陈默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谁啊?跑石门镇来管闲事?知不知道金峰矿业是县里重点保护的企业?”
“少在这里多管闲事,赶紧走开!”
贺明早已站在旁边,举起便携相机,快速按动快门,把现场压烂的路面、断裂的水管、手拿铁棍的保卫人员,以及摔在泥里的老汉清清楚楚拍了下来。
彪子见贺明在拍照,脸色一变,指着贺明骂道:“拍什么拍?把相机给我交出来!”
陈默迈步挡在贺明身前,看着彪子,严肃地说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花两千多万建的民生扶贫路,是给老百姓通行的,不是给私营企业的重卡肆意碾压破坏的。”
“村民的自来水管被压烂了,房子被震裂了,你们不仅不解决,反而拿着铁棍对群众动手,这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是县委丁修远给你们的,还是石门镇党委给你们的?”
彪子平时在矿区仗着有后台横行惯了,但见眼前的中年人沉着冷静、气度不凡,张口就点出县委书记的名字,一时间心里犯了嘀咕。
他往后退了一步,收起铁棍说道:“这是我们矿上和村里的地界纠纷,县里领导都是知道的。”
“你们要是外地来的,最好少管闲事,免得在山里惹麻烦。”
陈默严肃地说道:“把地上的老人扶起来,把弄坏的水桶赔偿给群众。”
“路上的矛盾,要按法规和政策来协商解决,容不得任何人拿铁棍对群众施暴。贺明,把车牌号和人员现场都拍清楚。”
彪子见陈默态度极其坚决,而且旁边的人一直在专业取证,摸不清对方到底是省里巡视的干部还是大报社的记者,一时不敢把事态扩大。
他咬了咬牙,向手下招手道:“行,今天先不跟你们纠缠,我们去镇里找郭书记!”
说完,彪子带着手下人上了皮卡车,灰溜溜地倒车退向矿山方向。
看着两辆皮卡车灰溜溜地倒车掉头、扬起漫天尘土狼狈离去,原本围在四周的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激动的欢呼。
几名原本攥紧锄头的年轻村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在石门镇横着走的保卫部打手,竟然真被这位陌生的中年干部当场喝退了。
陈默收回目光,神色依然凝重如铁。
一条耗资两千多万元的民生扶贫连心路,如今被矿企重卡彻底碾成了瓦砾泥坑;村民房屋被震裂、饮水管线被压爆数日无人问津,甚至光天化日之下还有黑恶保卫人员手持长棍恐吓、肆意欺凌群众。
青川县这潭水到底有多深,金峰矿业背后究竟站着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陈默转过身,快步走向摔倒在泥水里的老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