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进入最后两天时,代表们的日程仍然排得很满。
白天参加会议、审议报告,分组讨论时继续交流地方发展中的实际问题;晚上回到驻地,整理记录,了解永州整改台账。
镜头前那场采访播出以后,不少人认出了陈默,见面时会提起石门镇,也会问永州后续怎么安排。
陈默没有把这些问候当成恭维。每当有人说“你们永州这次做得不错”,他总会补上一句:“还有事情没有做完,等做完了再看结果。”
顾敬兰听过几次,等车的间隙笑着问他:“你这是怕别人把你夸糊涂了?”
陈默摇头:“不是怕夸,是怕大家把一次处置当成问题解决了。石门镇的整改还在继续,其他地方也有自己的难处。”
常靖国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能把大会听到的东西带回去,才算没白来。你记了不少基层代表的发吧?”
“记了。山区代表讲村医,老工业区代表讲职工安置,还有人讲地方债务和公共项目的后续运营。”陈默说,“很多事和永州不完全一样,但背后的道理相通。”
“什么道理?”顾敬兰问。
“项目上马以前,先弄清楚谁真正需要,钱从哪里来,建成以后由谁维护。干部不能只想着把工程做出来,还要想十年以后它是什么样。”陈默回应着。
常靖国点了点头应道:“这话记在本子里,也得记在心里。”
陈默把两位领导的话牢牢记住了,跟着他们一起进了会场,继续听着会议精神。
当江南省代表团所在的小组讨论时,代表们围着长桌落座,讨论从年度报告谈到基层治理,又谈到县域经济和地方财政承受能力。
一位山区代表说,村里卫生室留不住医生,年轻人看病要走几十里路;
一位来自老工业区的代表谈到企业转型,职工安置方案写了几轮,却始终缺少稳定的培训和就业衔接。
还有代表提起县城新修的道路,竣工时锣鼓喧天,几年后路面坏了,却找不到养护资金。
陈默一直低头记录,几乎没有停过。
顾敬兰看了眼陈默的本子,笑着问:“又想到永州了?”
“想到的不是一件事。”陈默小声应着,“每个地方的问题不一样,但账没算全,最后都要有人承担。”
常靖国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把桌上的材料翻到县域发展的部分。
就在大家正讨论的时候,议厅外忽然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快步进门,向主持会议的同志低声报告。
主持人起身整理材料,随后告诉大家,分会的首长临时来到江南代表团所在的小组,想听听基层代表的讨论。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代表们一阵忙乱。有人把记录本收拢,有人低头翻材料,厅里几名工作人员迅速确认座次。
刚才还在讨论县城道路养护的那位代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
另一位准备继续发的代表把材料合上,又觉得不妥,重新翻开,手却在发稿上,来回摩挲。
顾敬兰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是省委书记,见过大场面,可分会的首长突然到小组听讨论,仍然让她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如何放。
她快速扫了一眼桌面,又看向江南省几位代表,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提醒。
常靖国也不再靠着椅背,他把水杯往右侧挪了半寸,袖口压平,神色依旧稳,可放在桌边的手指比刚才收得更紧,看得出来,他也是相当紧张的。
连几名工作人员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声椅子响得不合时宜。
顾敬兰率先站直了身体,向全场示意:“大家起立,迎接首长。”
话音落下,所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椅脚轻轻擦过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刚才还在讨论县城道路养护的代表收起了手里的材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有人下意识整理衣领,有人把记录本压在桌面上,生怕手上的小动作显得失礼。
顾敬兰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她看上去仍然镇定,可握在身前的双手已经悄悄收紧。
作为省委书记,她当然经历过许多重要场合,可分会的首长亲自来到本组听取讨论,仍然让她不敢有半点松懈。
常靖国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向门口。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那张沉稳的脸上。
刚才那些关于道路、村医和产业园的讨论,忽然都像被放到了更大的尺度下重新审视。
陈默站在人群中,心跳明显快了起来。
他见过任正源,也见过董老和施耀辉,知道真正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不需要提高声音,就能让周围的人自然安静下来。
可分会的首长亲自走进基层代表所在的小组,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等待分会的首长的到来,也是第一次有机会当面聆听分会的首长对基层工作的教导。
紧张是真的,兴奋也是真的。
他的手心渐渐沁出一层薄汗,胸口却像压着一股往上涌的热气。
刚才那些在脑中反复斟酌的话,此刻又被他重新过了一遍。
他提醒自己,等会儿无论分会的首长问什么,都不能为了表现自己而说漂亮话,更不能把永州的成绩夸大。
如果有机会开口,他陈默一定要讲基层真正遇到的难处。
陈默正想着,门开了,分会的首长走进会议厅。
他没有先坐,也没有让大家继续站着,反而笑着抬了抬手说道:“大家不要紧张,我也是来参加讨论的。”
“刚才谈到哪里,就接着谈到哪里,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把实话换成套话。”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紧绷才松了一些。
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几位代表重新坐下,桌面上翻动纸页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分会的首长先和几位代表握手,问了他们的工作和所在地,语气像寻常拉家常一样平和。
走到江南省代表一侧时,他还特意看了看桌上的记录本:“你们刚才讨论得很热烈,这很好。”
“基层问题,就得让基层干部和基层代表多讲。”
顾敬兰依次介绍。轮到陈默,她只说:“这是永州市委书记陈默,最近一直在基层一线处理整改和发展工作。”
分会的首长竟然走到陈默面前,伸出了手。
陈默一惊,同时紧张和兴奋得赶紧伸出双手,握住分会的首长的手,恭敬地说问候道:“首长好。”
“基层干部,辛苦了。”分会的首长看着陈默应着,“永州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
陈默又是一惊,永州的情况,竟然惊动了分会的首长,这让陈默更加紧张了,握完手后,他的双手都不知道如何放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大脑里一片空白。
想好的那些话,陈默竟然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分会的首长见陈默这般紧张,笑了笑说道:“你刚才一直在记。你来讲讲,基层和县域经济发展,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别说是陈默自己,就是顾敬兰和常靖国全都替这小子捏把汗。
他们没想到分会的首长会来,更没想到分会的首长会直接提问。
陈默没有准备发稿,这个时候也没人敢递材料。
周围的代表都看向他,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着陈默的回答。
顾敬兰没有替陈默接话,常靖国也没有,只是默默地看着陈默,示意他按自己的想法说。
陈默在短暂的紧张之后,强迫自己冷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何况他想过,真要有开口的机会,他一定要说基层的困难。
想到这里,陈默迎着分会的首长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说道:“首长,我理解,基层和县域经济最难的,不是没有项目,也不是干部没有干劲,而是项目、资金、人口和公共服务之间,常常没有算成一笔完整的账。”
陈默的话一落,会议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