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低头记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你这是把桥当成一份案卷在做。”
“大工程本来就该经得起查。”陈默说,“如果一开始就靠几张效果图和几句招商口号推动,后面每一步都会有人说自己只是顺着前面的决定往下做。”
梁正阳说道:“那我先回去安排。明天上午,除了江城旧项目,桥位周边的土地线索也会有一份初步清单送过来。”
“不要只送给我。”陈默提醒道,“同时送林市长一份。纪委掌握的情况要在权限内共享,不能形成谁手里有一张牌、谁就能临时解释项目的局面。”
“明白。”
梁正阳先行离开,林若曦却没有马上走。
她把桌上的地图重新折好,放进文件袋,又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部门的名字。
“交通局、发改委、财政局、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审计局。”她念了一遍,又补上农业农村局和公安局,“沿江村镇的情况不能只让自然资源局报,土地经营权、村集体合同和群众反映的问题,农业农村局也要进来。”
“公安这边主要负责节前风险信息,不要让他们把正常的项目咨询都当成案件。”
“你考虑得很全。”陈默说。
“不是我考虑得全,是这个项目牵扯的人太多。”林若曦合上文件袋,“你刚从京城回来,外面的议论还在升温。”
“明天一早,各部门可能都会拿着一堆已经有基础的材料过来。”
“到时候最难的不是没有材料,而是材料太多,谁都想证明自己以前做过工作。”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就先看材料怎么来的。”
“对。”林若曦点头,“有原始记录的,和只有汇报稿的,分开;”
“已经依法批准的,和内部研究过的,分开;”
“真实发生的支出,和预计可以取得的收益,也分开。”
“春节前不追求把桥论证完。”陈默说道,“把这些边界立起来,就算完成一半。”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我明天会原样告诉他们。”
“可以。”
“还有,任首长那边的事情,我会找合适的机会沟通。”林若曦说道,“不是为了给你找什么特殊通道,只是把小蓝提出的安全联络问题问清楚。”
“涉及军地协调的事情,必须有正式依据,不能让人误会市委在借关系调动不属于地方的力量。”
“这件事放在后面,先把桥的资料做好。”陈默说道,“手续没走完以前,谁都不能拿任首长的名字给项目增加分量。”
“我知道。”林若曦说完,终于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有一堆汇报等着你。”
“你不是也要回去整理任务书?”
“所以我才让你先回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委书记都不休息,市长也不好意思休息。”
陈默笑了笑,没有再留她。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明收拾桌上的文件时,发现陈默没有马上走,而是把从京城带回来的材料和今晚会议记录摊在一起,逐项对照。
“陈书记,您还要看多久?”贺明问道。
“把明天可能来的汇报先分个类。”陈默没有抬头,“江城华府一类,跨江大桥一类,其他年前必须完成的工作一类。”
“凡是需要我拍板的,放在最前面;部门按职责就能办的,不要都堆到市委书记桌上。”
贺明翻了翻记录:“市政府办公室那边已经发了通知,要求相关部门明天上午把材料送齐。”
“交通局说有现成的车流数据,财政局说能先提供债务表,住建局和自然资源局也都说会把旧资料找出来。”
“他们说有,不等于真的能用。”陈默说道,“你明天收材料时,给每个部门加一栏:资料形成时间、形成依据、是否经过正式审核。没有这三项的,先标注为参考材料。”
“好。”
“还有江城。”陈默合上笔记本,“胡宗文那边的复工材料,不要只收县政府的汇报。住建、财政、劳动监察和法院各自报一份,项目公司、施工单位、业主代表也要有对应材料。不同来源对不上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贺明点头记下。
临走前,他又问:“春节前是不是要安排一次全市工作调度?”
陈默想了想,说道:“可以安排,但不要开成表态会。”
“春节前真正重要的是欠薪、困难群众、在建工程安全、信访值守和突发情况处置。”
“桥的事情只听资料核验情况,不作开工承诺;江城华府只听复工节点,不搞庆祝仪式。”
“明白。”
贺明离开后,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夜色,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春节越来越近,街道两旁的商铺开始挂起红灯笼,车站和商场的人流比平时多了起来。
对普通人来说,过年意味着回家、团聚和一笔笔必须提前准备的花销;对永州的许多家庭来说,江城华府的房贷、工人的欠薪、沿江村镇可能面对的征地和搬迁,同样会影响他们能不能安心过年。
陈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先保民生,再谈项目;先核底数,再谈速度;先明责任,再谈成绩。”
写完之后,他没有把这几句话发到任何群里,只把纸夹进工作笔记本。
第二天一早,市政府办公室便陆续收到了各部门送来的材料。
交通局最先把车流监测资料送来,里面有渡口近三个月的通行记录,也有北岸产业园几家企业自行统计的货运数据。
陈默看完后发现,几份数据的统计口径并不一致,便让贺明退回去,要求交通局把车辆类型、统计时段和漏记情况标明。
财政局送来的材料厚厚一摞,列出了近几年财政收入、债务余额、到期债务和已经承诺的重点项目。
陈默翻到最后,看到一栏“土地出让收益预期”,便用笔圈了出来。
“这部分不能算在已落实资金里。”他对贺明说道,“让财政局重新分栏,已经入库的、依法可以申请但尚未获批的、只是按照规划推算的,必须分别列明。”
发改委送来的旧方案则把跨江大桥、港区扩建和北岸产业园写在同一份可研报告里,数字看起来很漂亮,却没有说明如果产业园不扩建,桥本身还需要承担多少投资。
陈默看了几页,便让人通知发改委:“旧方案可以作为历史资料留存,但不能直接当作新的依据。把桥梁本体、连接线、港区配套和产业园开发拆开,重新说明各自的必要性。”
自然资源局报告了桥位周边的土地性质和近期交易情况,住建局则汇报了沿江老房屋、防洪堤和既有道路的初步情况。
审计局没有急着报结论,只送来一张问题清单,注明哪些合同还缺验收资料,哪些付款凭证需要进一步核对。
陈默把几份材料放在一起,心里逐渐有了数。
各部门并不是没有做过工作,只是过去的工作被不同项目、不同口径和不同时间段切成了一块块。
有人拿局部数据证明项目可行,有人拿历史审批证明程序已经启动,还有人拿招商意向证明未来收益可以覆盖投入。真正把这些材料放在同一张桌上,缺口就全部显了出来。
这才是陈默回到永州以后必须面对的工作。不是马上宣布修桥,也不是马上否定修桥,而是把每一笔账、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受影响的人都重新摆出来,等它们经得起核对以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