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宁河县委会议室里,傅锦书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她面前摆着六家企业的情况表、产业园二期道路施工进度、变电站扩容计划和最近一周的砂石、混凝土采购记录。
县长齐景和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应急采购方案。
“傅书记,企业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齐景和把方案推过去,“道路工程停一天,工人和设备都要付钱;”
“变电站的设备如果不能按时进场,电子企业就会追究县里的违约责任。”
“现在最现实的办法,是由县政府直接向宁州建材公司采购一批骨料,再由他们负责运输。”
傅锦书翻到最后一页:“宁州建材公司的报价比上个月高百分之三十七,运输费也比正常市场价高两成。”
“这是特殊时期。”齐景和说道,“长泰水运暂时停运,市场价格上涨很正常。”
“那为什么六家企业收到的停运通知,连句子都一样?”傅锦书抬头问。
齐景和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企业之间相互参考通知模板,也不奇怪。”
傅锦书没有和他争论,把几张通知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这不是价格高低的问题。有人先制造供应紧张,再把一份高价合同送到我们面前。”
“如果县政府今天签了,明天就会有人问,为什么偏偏是这家公司,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价格。”
齐景和皱眉:“傅书记,项目要是停了,问责也会落到县委县政府头上。”
“所以更不能用一份没有核验过的方案替所有人承担责任。”傅锦书说道,“你把库存、在途货物、铁路替代量和周边县区的可调运数量列出来。”
“没有这些数据,谈不上应急采购。”
“现在没有时间做完整测算。”
“越是着急,越要先把第一笔账算清楚。”
齐景和看了她片刻,拿起方案离开了会议室。
傅锦书没有追出去,而是把企业情况表重新摊开。
她注意到,六家企业的所谓停工风险并不相同:有两家手里还有十天库存,一家设备安装不需要砂石,真正可能在三天内受到影响的只有道路施工和一家电子企业的供电配套。
她拿起电话,分别给企业负责人打过去,要求他们把原材料库存、合同违约条款和设备到场时间重新报一遍,不准只提供口头判断。
凌晨一点多,陈默和蓝凌龙的车驶进宁河产业园。
傅锦书没有安排迎接,只让园区管委会值班人员把最近一周的进出车辆记录、工程付款凭证和供应商通知送到临时会议室。
陈默见到她时,她正站在一块白板前,把六家企业分成三组。
“陈书记。”
“傅书记,情况怎么样?”
“有人把六家企业的困难捆成了一个问题,但实际上是三件不同的事。”傅锦书指着白板说道,“两家企业只是担心价格上涨,一家企业的设备运输不依赖长泰水运,真正缺材料的是道路和变电站配套。”
“只要把供应链拆开,宁河不会立刻停摆。”
陈默看向桌上的材料:“应急采购方案呢?”
“我让齐县长先退回去补数据。”傅锦书回答,“方案里的库存数字来自供应商口头报价,既没有仓储照片,也没有在途合同。”
“现在签,等于把风险写进县政府的公章。”
蓝凌龙拿起一份通知,翻到页脚:“这几份文件不是同一家公司发出的,但打印设备的页边距和落款位置完全一样。”
“还有这里,‘复核期间暂停跨江运输’这句话,六份文件都用了同一个错误的标点。”
她把照片发给叶驰,请省厅协助固定原始电子文件和发送路径。
陈默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对傅锦书说道:“你先把宁河的真实需求列出来。”
“市里不替县里指定供应商,也不允许任何人借保供名义把价格和责任一起做高。”
傅锦书点头:“我已经让园区把七天库存、未来十五天用量和可替代运输路线列出来。”
“铁路能到的走铁路,周边县区能调的先做公开询价,确实缺口再报市里。”
“企业会不会觉得这样太慢?”蓝凌龙问。
“我会把每个节点和责任人写在公告里。”傅锦书说道,“企业最怕的不是慢,而是不知道谁在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
“只要时间表是真的,大家就能安排生产。”
陈默看着她,目光停在那张已经写满数字的白板上。
这不是一个等着市委替她撑腰的县委书记。她知道问题来自哪里,也知道哪些困难可以解决,哪些压力不能用一纸签字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