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常人印象里一家人都是相亲相爱、互相帮扶,或许有吵闹,可到底是一家子,是自己人的。”温明棠点头,接话道,“因为这印象,所以总是劝和不劝分的,不管是夫妻、孩子还是家里人,都一样,世人都是帮着劝的。”
“他们即便做了大孽,可只要还没捅出来,叫大家都知道,那就还是‘只是不懂事’。”梁红巾摇了摇头,啧嘴道,“可当真捅出来了,那样的大孽,很难不连累到张采买身上的。”
“是啊!难办的很呐!”赵司膳叹气,“平素里使些小手段欺负人、害人、作践人,只要没有弄出人命来,那都是开个玩笑,没有分寸,下回会注意的。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揭过去了不知多少恶事。却不知这等小恶攒多了,待到有朝一日这小恶连成一片,终成大恶来。届时,被‘劝和’的人无端遭遇连累,又该向谁人诉说冤屈?去问那些‘劝和不劝分’之人吗?”
听到这里,梁红巾揉了揉鼻子,忽地对一旁的温明棠道:“我想起明棠常说的那句话了,叫做‘莫要随意插手他人因果’,因为未知全貌,真相不明。”
“原来我以为这话只是叫我放下那‘助人情节’,免得被人反咬一口,今日听了张采买这一茬事,却是觉得即便只是旁观,不清楚状况或者单凭一面之词就拿着那固有的印象去一股脑儿的‘劝和’,劝人‘孝顺’或者劝人‘爱子’的,搞不好也会因为我这根本不清楚全貌却张口就来的一句‘劝’酿出大祸来。”梁红巾啧了啧嘴,说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什么人都有坏的,还真不好说。”
感慨归感慨,到最后还是解决事情最重要。
“张秀儿既放出这样的狠话来,显然人前必是‘大兄长大兄短’的嘴甜的不得了,”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向赵司膳,“说实话,以往那坏人其实都让张俊儿张秀儿做了,可那张家老爹老娘其实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是啊!”赵司膳说道,“他也清楚!这分不分的,他爹娘一句话,抵得过张俊儿张秀儿作无数妖,折腾无数妖蛾子。”
“张秀儿既是昨日过来放的这样的狠话,以张采买不拖沓的性子,大早上定是去张家老宅问他爹娘了吧!”温明棠想了想,问赵司膳,“他爹娘怎么说?”
赵司膳摇头:“含糊不清的,就是不给个准话!”
“揣着明白装糊涂!”听到这里,梁红巾忍不住了,拍了拍案几,哼道,“张俊儿张秀儿又没比张家爹娘多读几本书,我就不信张秀儿心里门清的情况,张家爹娘不清楚。既如此,这两个做人爹娘的,享受了长子那么多年的孝顺,竟连老张家一根苗都不愿留下?非得要看着一家人绑在一起被人一锅端了才甘心?”
“于公,他两个清楚这事同张采买没关系,张采买是无辜的;于私,他两个做爹娘的,就没有半点为人父母的爱子之心?”梁红巾说到这里,一张脸都快拧起来了,“这张采买是不是抱来的?毕竟性子跟他们全然不同呢!”
“看模样你也知晓不是了。”赵司膳被梁红巾的话逗笑了,只是笑了两声,想到眼下的糟心事又笑不出来了,她说道,“不过听张家大街上那些人说,他或许是肖似其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了。那两对老夫妇听闻是勤劳踏实的那等人。”
“其实……”温明棠想了想,道,“就算当真没有半点爱子之心,演……也要演一演父母的。毕竟那么多年了,张家大街上那四邻街坊即便对他两个老的行为颇有微词,却也没有闹出来过,可见面子功夫,他们还是做的。”
赵司膳看向她,问道:“明棠的意思是这面子功夫有用?”
“看怎么用了。”温明棠眼神闪了闪,说道,“即便当真想将张采买绑在贼船上,那张家爹娘也不会直说的。”她说着,提醒一旁脾气上来,想说些什么的梁红巾,“别忘了张采买丢了活计那些时日,张家爹娘还是会主动帮着做事的,其实还是有那么点爱子之心的。”
“确实有那么一点爱子之心,可到了这等时候,这爱子之心去哪里了?为什么非得要将张采买拖下水不可?”梁红巾不解道。
“多数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是可以有时候爱子,有时候又自私的以自己为先的,”温明棠对梁红巾道,“我斗胆猜一猜,他们有那么点爱子之心不假,可此时含糊不清,不肯给张采买准话,其实是自己害怕了。就似溺水之人迫不及待的想抓根浮木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沉下去,毕竟张采买一贯是家里的顶梁柱。”
“张家人牵扯进的事不小的,看那张秀儿乱咬人的架势,他两个年纪小的搞不好都有些害怕了,更别提躲在背后的张家爹娘了。”温明棠说道,“人在害怕时的本能是不敢放开那有可能救自己一命的浮木的。”
“你的意思是在张家爹娘那里他们还想活,所以不肯放开他是想着他能带大家一起活?”赵司膳听到这里,眉头蹙起,“可单看这件事,明明是反过来的。”
是他们在外头惹了事,要将张采买一道拖下水带着一起死啊!
“人求生的本能在,不到最后一刻,哪怕是临死前,他们都还是想要活的。”温明棠说到这里,问两人,“可见过那溺水求救之人?”
“哪怕是凫水的老手,自己跳下去救人,搞不好也有被那溺水之人一道拖拽着挣扎不得,到最后一同溺亡的危险。”温明棠说道,“有人说救溺水之人最稳妥的方式之一是伸出树枝,让那溺水之人拽着树枝爬上岸。”
“同那溺水的人一样,抱紧那凫水的老手,是觉得他能带自己活,直到大家一起死的那一刻,溺水之人或许还是那般觉得的,觉得这个被自己拽紧了不松手的凫水老手能带自己活,所以死死的抱住他不肯松手。”温明棠说道,“张家爹娘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动作确实是拽着无辜的张采买一起死!可他们也确实不是当真想让张采买死,而是想让张采买带他们一起活。
只是这世间总是讲道理的,凫水的老手会有力竭之时,人的能力同样如此。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