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里的珠钗首饰没有被替换，还是真货，床下的那些银票也都还在，郡主检查过银票之后起身看了眼外头的日头，自己也不知缘由的叹了一声。临出门时，也没忘了塞几张银票到自己袖袋里。

往日里带银子这等事都是嬷嬷做的，不消她来操心，可今日不知怎的……摸了摸左右两眼乱跳的眼皮，郡主塞了几张银票在袖袋里。

几张银票而已，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份量。可从小到大，连这随手而为的小事她都没做过几回，大抵是习惯了身边总有人跟着，帮着她做这些事了。

瞥了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是真的，可同时那如玉一般细腻的皮肤也提醒着她自己如今正值大好年华，这个年岁的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正是劲儿最足的时候，也是……那确确实实可以做些事的时候。

想起那些学堂里读书的男子，父王母妃当然也是为她请了女先生的，可教的功课却并不多，不繁重，也不吃力。如今临近成亲了，更是只剩几个琴棋书画的先生几日过来教一回而已。

看着外头大好的日头，郡主垂眸——自己好似这轮日头一样，本是精力最好的年纪，却整日过的这般轻松无聊无所事事，不知为何，总让她有种荒废了大好时光的羞愧感。

“浪费！”郡主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之后，唏嘘道，“林楠也每日都在做事呢！我却闲的很！”

因为早已备好了一世无忧的银钱，所以不消做什么，只管享受便成了。这是父王母妃曾经同她说过的话，可如今也是父王母妃，他们连吃饭都顾不上，也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忧虑些什么，怕些什么。

临出门前经过大堂，再次向父王母妃遥遥欠了欠身，郡主带着身边人出了门。

看着出门的女儿，王妃叹了口气，听身边人幽幽道：“她过的是如此的惬意，你觉得呢？”

“她是我二人的女儿，惬意些怎么了？”王妃目送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说道，“府里的金库还没搬走，你便已经数落上了？”

“迟早的事。”王爷平静的说道，“惬意些，不想似那些升斗小民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不奇怪。我等是这般想的，那些升斗小民也是这般想的，大家都一样。”

“我知道。”王妃垂眸道，“大家都一样，所以占了好位子的你我捂着旁人的眼睛，将旁人蒙在鼓里，盼着能一辈子，不，是永生永世都能让他们稀里糊涂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升斗米而发愁。而你我却是永世都能占着这顶好的位子做贵人，享受人间极乐！”

“明明在人间，却要享极乐。仔细极乐享多了，当真归西去了！”王爷冷哼了一声，说道，“极乐世界不在人间，占着人间的道，却又享旁界的极乐，这等既要又要，什么好处都拿得的想法实在是贪婪了。”

“不出事时，你我从未觉得这想法贪婪，而是觉得理所应当。”王妃说道，“出了事才觉得贪婪，究竟是此时才悟了，还是心里其实一直都明白？只是不出事时，抱着那侥幸之心，觉得那‘公道’二字是之于旁人的，于我等无关，我等是那凌驾于公道之上的存在。”

“这同舞弊有何区别？”王爷摇头，“我等一直在钻营的就是舞弊这条道，将宗室闲散王爷王妃做的这般挑不出毛病来，只享受，也不管旁的，左右天塌下来，总有人会去顶的。却没想到让旁人顶多了，那宗室的根基——皇帝都被顶成傀儡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王妃说道，“虽卸了责任那么多年，可好歹养了个囡囡，能试着去搏一搏。”

王爷点头，复又看了她一眼：“除了囡囡，还有谁受过你我大恩？平时不行善，能用的也只有囡囡了。”

……

出门的郡主打了个喷嚏，接过林楠递来的帕子，她笑了笑，道：“快入冬了，许是夜里踢了被子。”

“也或许是你父王母妃在念叨你呢！”林楠说着，看了眼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原本想要靠近同她说悄悄话的心思一下子淡去了不少，毕竟在旁人眼皮子底下这般亲近……他林楠还没修出当底下人不存在的本事。

“或许吧！”郡主叹了口气，想了想，忽地拽了拽林楠的衣袖，待林楠下意识的凑过来时，女孩子从袖袋中摸出一卷银票对他道，“这些……你替我保管，可好？”

林楠看着那一卷女孩子摸出来的银票，觉得好笑：“怎的了？你父王母妃只你一个女儿，银钱不留给你还能留给谁？”

“你替我保管一番吧！”女孩子说道，有些话到底不好意思说，毕竟是自家的事，她说道，“除了你，我也想不到旁的可以信任之人了。”

这话一出，让林楠有些意外：“怎会没有旁人可以信任了？你那些闺中好友呢？”

女孩子摇头：“你不懂！”

那些女孩子当然也有瞧着品行不错，值得深交的，可一旦走得近了，父王母妃总会提醒她小心留意她们。

“囡囡还是太老实了！”想起母妃那些‘为了她好’‘疼爱她’的话，女孩子破天荒的头一回生出了些许疑惑，想起她身边总被莫名其妙推走的朋友，眼中的疑惑之色渐浓。

“我们的囡囡真是个一点都不懂防备旁人的呢！囡囡挑中的女孩子都是真得好的，不似有些人呐，挑中的都是那将自己衬成花儿一般的陪衬。”母妃笑吟吟的对她说道，看女孩子听了这话之后面上露出的防备表情，笑了，“囡囡还是该防备旁人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你等眼下年纪还小，女孩子自也喜欢同女孩子玩的。可你等总要长大的，待到长大成人了，挑选夫婿时，囡囡挑中的那些个女孩子个个不是容貌好就是性情好或者聪明的，总有长处，这般……同囡囡站在一起，可不抢了囡囡的风头？”母妃笑吟吟的握着她的手，对她道，“囡囡老实、心善不害旁人，却也不要被旁人害了呢！”

“莫说那些心机深的，有心害你的了。哪怕是无心害了你的，那也是害了你！”母妃笑着说道，“原本那出众儿郎是我等给你选的，可那人往你一旁那么一站，那出众儿郎不要你了，改挑她了，岂不是叫我同你父王的一番苦心都为旁人做了嫁衣？”

“没有我等在其中穿针引线，她是不可能结识那出众儿郎的，有了我等，她才能攀上这种夫君。如此……岂不是叫我等成了她向上攀爬的垫脚石？”看着女孩子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王妃温暖的掌心覆了上来，稳住女孩子发抖的手，道，“囡囡不要和她们走的太近！”

“可……可我等约好了明日去城外踏青，我等有数不清的话语可谈，我等都喜欢同一件事物，我瞧着她的人也是那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看不出什么毛病来。”那时女孩子虽害怕的手抖了，却想了想，依旧为才交上的朋友辩解道，“她没有做错什么，怎能无缘无故冷落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