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助纣为虐了。”
“沈玉倾应该是个好人,如果他变成坏人,景风不会放过他,到时你还能救走你小姨子。”
萧情故一愣,不知道明不详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城离少林近,至少比点苍近得多。”明不详似看透了萧情故的盘算,提出忠告。
“那你要去哪里?”萧情故问,“不见你师父?”
明不详默然片刻,摇摇头:“我该去关外了。”
“啊?”萧情故又想起蛮族的事,他答应师父要瞒下来,但明不详呢?“你真去过关外?又为什么要瞒下这件事?”
“你要快点。”明不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师父没法替你隐瞒太久,你岳父很快就会派人抓你了。”
银光一闪,明不详身子飘起,犹如一道白光稍纵即逝,仿佛从没站在这儿过一般。萧情故愣在原地,过了会儿,策马往嵩山方向奔去。
※
光投进阴暗的囚牢深处,脚步声从尽头的阶梯传来,谢孤白疲惫地抬起头。
“你脸色很差。”沈连云走到牢房前,低头看着谢孤白,“介意把手伸出来吗?”
“你会把脉?”
“有时候不需要把脉,用眼睛就能看出来了。你脸色白得像姑娘用的珠粉,嘴唇紫得像被我打了一拳,谁都能看出你身体有多差,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看不到自己脸色。”
“你至少能替自己把脉,我知道你会点医术。快,把手伸出来。”
谢孤白伸出手,沈连云捏着他的指节,啧了一声:“你的手已经死了,朱大夫也救不活的那种。”
“我还没死。”谢孤白将手缩回袖中。
“等冻气蔓延到心脏,你就会说不出话。”沈连云道,“现在已经是十月,会越来越冷。”
“嗯。”
“我不想替你准备炭火、手炉和棉被。”沈连云道,“你知道上个月我来时,牢门就已经打开了。”
“我知道。”
“我也可以不管你,只要不让人送饭,你挨不住饿,就得自己走出去。”
“嗯。”
“我还可以派人把你拖走,扔回你住的大院,你连走回地牢的力气都没有,不过那不体面。人不只要活着,还要体面地活着,你应该是被带出去,而不是饿急了离开牢房找吃的,然后回来这里睡觉,更不是被我的人架出去,这太不体面了,你懂的。”
“掌门是因为不体面才不肯亲自来吗?”
“不如问你想干嘛,想要掌门向你道歉?如果做错事,掌门是会道歉的,你知道他不是雅爷那种爱面子的人,但在我看来,你在做一件最糟糕的事。”沈连云一边提高音量,一边走到牢房另一端,那里是审问犯人的地方。他拖了张椅子在牢笼前坐下:“你想教导掌门对错,或者说想驯服掌门,旧朝许多大臣会这样做,不一定是奸臣,忠臣也会,他们想让皇帝对大臣敬畏三分,让朝政能照着自己的安排走,我懂,这都是为了上面的人好。”
他继续说道:“但这是很糟糕的念头,而且不切实际,掌门不是个孩子。”
“如果掌门能驯服,事情反倒容易多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嘛。”沈连云摇头,“你对掌门失望,想离开青城了?”
“走出青城,你会让我变成十里外的无名尸。”
沈连云摸着手上的玉扳指:“让对青城有威胁的人活着离开,就是我失职。”
谢孤白不置可否,这样的人,沈玉倾很需要,所以他会被重用,也该被重用。
“我知道你是为掌门好,但你不能用你自己的办法。唐门已经退兵,外面一堆事够让人烦躁了,青城需要你,你就不能乖乖出来,好好发号施令,帮掌门解决问题?”
藏在袖中的指尖冻得像有针在扎,谢孤白道:“我希望君臣如旧。”
“我一直以为谢先生很务实。”沈连云道,“谢先生,你觉得在你劝过大小姐去彭家当人质后,你跟掌门还有可能如旧?”
“至少要装得像是如此。”谢孤白道,“我的权力来自于掌门对我的信任,我能独断专行,让你们听话,是因为你们知道掌门信任我,没了这份信任,我没法发号施令。”
沈连云吸了口气,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道:“渡过这番劫难,青城以后会更好。你需要掌门帮你实现抱负,掌门要你帮他腾飞,我、魏袭侯、彭堂主,青城上上下下都得靠你们飞黄腾达。总要有人让步,谢先生,你不是赌气的人,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你说句对不起,该是你认错,服软,责怪自己独断专行,你还可以流几滴泪,跟掌门说你也难过,你跟大小姐感情素来好,掌门至少明面上会信你,给掌门个台阶下吧。”
“你说得对。”谢孤白道,“但我不要。”
沈连云脸一黑,沉默蔓延开来。
“留根刺没好处。”过了许久,沈连云说。
“掌门想报仇,要报复唐门,还要救回大小姐,那之前需要处理很多事。”谢孤白压抑着颤抖,“他总会做对的事,而我总是对的,他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
“我会派人送来柴火和棉被,也会继续送药跟补品,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一声。”沈连云道,“再跟你说几个消息,探子回报,冷面夫人的病情比预想中更重。”
魏袭侯与彭家队伍来袭时,唐门中军几乎无力抵抗,唐瑞保护冷面夫人撤离,被魏袭侯所杀,正在攻城的唐门弟子见中军失陷,顿时大乱,青城趁势反扑,两军前后夹攻,唐门败军被一路追杀到渝水旁,弟子们争相上船,相互践踏,死伤惨重。
有冷面夫人的消息时,她已经在回唐门的路上,之后传来她染病不起的消息,有传闻说是战乱中被流矢所伤。
青城之危一解,唐门船只撤出渝水,巴中援军即刻渡河,赶往南充解围。唐门听到消息,趁夜撤退,米之微担心是诱敌,楚夫人坚守谢孤白绝不出城应战的交代,直到见到彭天从赶来,确认青城之危已解才派人追击,将唐门赶出边界才停兵。虽然大胜,但除沿途拾减辎重,并未造成唐门太大伤亡。
沈从赋既死,沈妙诗前往黔南招安,余者无不望风而降。唐惊才听说沈从赋身亡,弃城而逃,不知所踪,猜测是逃回唐门了。
青城现在无力反击,黔南粮仓被沈玉倾烧尽,船队几乎尽毁,又折损多员大将,必须休养生息。
“彭家派来使者向掌门道贺。”沈连云道,“你应该看看掌门如何应对,比你想的还好,也答应补贴彭家军费,绝口不问大小姐的事。”
“他总会做对的事,无论愿不愿意。”
“少林那边也有消息传来,觉空死了,觉寂成为了俗僧首领。”沈连云接着说起少林的事,“华山撤回长安,少嵩联军打算继续攻打洛阳。”
“这么快就定了?”谢孤白沉思片刻,“俗僧比正僧团结,朱宝器如果不是懦夫,那就是个人物。”
“九大家除了崆峒跟点苍,其他都有不小的麻烦,我们得把握这当口喘口气。”沈连云站起身来,“牢里湿冷,自己保重。”
沈连云走后,谢孤白剧烈咳嗽起来。没过多久,柴火、手炉、汤药和更厚重的棉被被送来,还有大夫。关于青城现状与其他几家消息的文书也被送来,上面会有许多问题,谢孤白点起油灯,在霉味挥之不去的牢房里看着公文,一一批复。
日复一日。
许是牢房湿气太重,不久,谢孤白病情发作,好几次喘不过气来,来访的大夫连施了几次针都没有好转。他发着高烧,保持清醒的时候不多,恍惚间觉得自己就要腐朽在这牢房里了。
沈连云来看过,说再不出去,他会死在牢里,谢孤白冷静地回答不会。
这么做是必要的,还是任性?谢孤白默默想着。
某日,他从昏沉中醒来,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那条熟悉的身影踱步来到牢笼前,谢孤白抬起头,迎上一对冷漠的眸子。
他紧紧握住棉被里的手炉,想感受那炽烫,但手炉能暖手,暖不了心。
沈玉倾脸上带着隐藏得极好但仍能看出连日操劳的倦色,亲自拉开没有上锁的牢门,没说话。
他总是会做对的事,无论愿不愿意。
谢孤白挣扎着起身,双腿使不上力,扶着墙壁才能站起。他不住咳嗽,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沈玉倾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谢孤白顺手接过,一句“多谢”卡在喉咙里,被咳嗽声驱散得不见踪影。
沈玉倾等他缓过气来,才往门口走去,谢孤白拉紧厚重的棉袄扶着栏杆墙壁慢慢跟上,每当跟不上时,沈玉倾就会放慢脚步等他,但没有回头。
好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了,谢孤白艰难地爬上楼梯,沈玉倾推开大门,寒风送来一股烧焦的味道。午后的天空并不刺眼,浓重的乌云在天空聚集,像是倒悬的漩涡,极目所见是远方三面高耸的乌黑城墙。青城已经没了,三面城墙里是火焚后萧索的废墟,焦炭的味道历经月余都没能散去,仿佛那堆焦木中还藏着余烬,正冒着丝丝不可见的残烟。
他记得那一天,即便在地牢里,他也能感受到那股炽热。
随侍弟子伶俐地伸手扶住谢孤白胁下,免得他摔倒,将他带上其中一顶软轿,沈玉倾坐上另一顶。两顶软轿并行朝向朱雀门而去,沈玉倾给了谢孤白想要的尊重,对所有重臣权贵宣告,谢孤白依然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
软轿晃得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晕了,谢孤白靠在软轿上,寒气随着呼吸一口口钻进体内,令他忍不住颤抖。“我要离开青城。”谢孤白道,“一个人走,不许有人跟着。”
沈玉倾抬起头,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了。“嗯。”他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谢孤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软轿上。
已经两年了,景风什么时候回来?他想着。现在太需要景风了……
雪花沾在身上,一点点覆盖住他的身躯。
冬意渐盛。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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