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的拒马被雨水泡烂了木桩,斜歪在泥水里,象征着镇北军无上荣光的战旗,此刻也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湿漉漉地裹在旗杆上,连风都吹不起来。
绝望的情绪,已经在大营中悄然蔓延。
“跑!都他娘的别愣着!往南边跑!”
辕门附近,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吼。
七八个士卒卷了兵器,发了疯地往外冲。
“拦住他们!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值守的百户张虎拔出刀,怒吼一声。
冲在最前面的老兵猛地刹住脚,眼珠子通红地咆哮:
“杀啊!你砍死老子!老子给镇北王卖了半辈子命,现在一天就给一碗见底的糙米汤!老婆孩子在城里饿得啃树皮,契丹胡狗在外面杀咱们汉人!有种你今天把咱们全营弟兄都砍了!反正也是等死,不如提桶跑路!”
张虎握刀的手抖了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士卒,犹豫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辕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素色常服的中年男人,闲庭信步般穿过哗变的人群。
卢广业收起油纸伞,甩了甩伞沿的雨水,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张虎。
“张百户,好久不见。”
张虎浑身猛地一哆嗦,见鬼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当然认识这张脸!
不光是他,这太州大营里,起码有一半的百户都认得这张脸!
城南香料铺的卢掌柜。
这老小子当年年在太州城阔绰得很,逢年过节没少往军营里送猪羊酒水。
最要紧的是城西翠香楼,只要卢掌柜攒局,那是头牌随便点,花酒随便喝。
张虎记得真切,有次他喝高了,非要扒老鸨的红底裤,结果把人家的场子给砸了,被楼里养的打手按在地上要卸一条腿。
最后还是这位卢掌柜大半夜赶过去,甩出二十两现银平的账。
只是半年前,香料铺被王府查封,满大街贴了海捕文书,说这卢广业是铁林谷派来的贼首,抓着活的赏银千两。
张虎的掌心开始冒汗。
太州城门封了十几天,外头契丹人打草谷,里头王府天天抓人砍头,这姓卢的,一个人,一把破油纸伞,大摇大摆走到镇北军辕门跟前。
这是送死,还是有诈?
张虎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他一个月军饷才几钱银子,如今连口带糠的稀粥都喝不上,若是抓了这重犯,就算王府不给赏银,换几车细面也能让全家活命。
他把刀尖往前一探。
“姓卢的,你不该来这儿。”
刚才嚷嚷着要跑路的那几个兵,这会儿也不跑了,悄悄围上来。
这帮人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老兵痞,心眼多得很,有认得卢掌柜的,知道他敢一个人来,周边指不定藏着几百伏兵。
有个老兵往四下里踅摸,脚底下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卢广业连正眼都没看那把刀。
他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探进怀里。
张虎往后撤了两步。
他听人嚼过舌根,铁林谷的人个个邪门,身上带着点火就能伤人的火器,能把人崩成肉泥。
下一瞬,卢广业掏出来一个物件。
却不是火器,而是一块黑铁铸的牌子。
张虎眼珠子都直了。
那个令牌,上面雕着一条四爪蟒,当中一个大大的“赵”字。
镇北王府的令牌?!!
这物件平日里只有王爷身边最近的几个死士才配拿,见牌如见王,能先斩后奏。
“去。”
卢广业把令牌往前亮了亮,
“告诉你们指挥使。”
“就说催命的人来了,问他借个脑袋一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