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白山黑水。
夏日骄阳早已退去,如今的深山老林里,风已经有些冷了。
黑水部的临时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
自从耶律延王爷咬碎了牙,下令亲手砸了那些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高炉,带着全族像丧家之犬一样退进深山起,整个部族的天,就塌了一半。
没有高炉,没有铁器,连过冬的存粮都在匆忙迁徙中丢了大半。
整个部族的气氛,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
“阿婆,给你吃……”
一顶漏风的毡帐外,一个半大的孩子缩成一团,小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野菜干饼。
这饼硬得能砸碎石头,但他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旁边老妇人的嘴边。
老妇人瞎了一只眼,剩下的一只眼里浑浊不堪,她颤抖着伸出手,没有接饼,而是把孩子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好娃子,阿婆不饿,阿婆真不饿……你自己吃。”
老妇人喃喃地说着,
“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熬。等你阿玛跟着大军打完仗,从南边回来,肯定给咱带好吃的干肉,带暖和的布匹……”
话虽这么说,可老妇人的眼泪,却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心里不踏实啊!
五千个精壮的汉子,被当成炮灰送去了契丹二十万大军的阵前,南下去打大乾;另外一万五千名族中精锐,被耶律提万夫长带走,至今杳无音信。
如今留在这山沟里的,大部分都是妇孺和老人,剩下的青壮几乎全都进了山狩猎,为即将到来的未知寒冬准备粮食。
若是前方的赌局输了,若是林川不肯收留他们,若是契丹人回过神来……
甚至不用等契丹人动手,只要这第一场冬雪一旦落下来,这山谷里的几万人,怕是要冻死饿死一半……
中军王帐前。
耶律延犹如一尊泥塑,双手拄着那把精钢长刀,沉默地望着南方阴沉沉的天际。
右脸上,那道被契丹都监萧不凛一鞭子抽出来的血槽,如今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厚痂。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肉上。
每逢冷风一吹,那鞭痕就牵扯着神经,爆发出一阵阵痒痛。
耶律延仿佛毫无知觉。
这点肉体上的痛,不及他内心万分之一的煎熬。
他耶律延把全族几万口人的命,全都押在了那个叫林川的汉人身上。
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这一把若是输了,他耶律延就是黑水部千秋万代的罪人,死后都没脸去见长生天!
“林川……你这尊活阎王,可千万……千万要接住我黑水部啊……”
耶律延在心底嘶吼着。
就在这时。
“轰……轰隆隆——!”
起初,只是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几颗碎石子从侧面的山坡上滚落下来,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嘎吱……嘎吱……”
帐篷脆弱的木骨架开始摇晃起来,地上的积水坑里,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有不少人感受到了这股震动,纷纷抬起头来。
耶律延的目光望向南面的山坡方向。
“骑兵!!大股骑兵!!!”
山坡上,放哨的黑水部汉子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嘶吼。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骑兵?大股骑兵?!怎么会有大股骑兵摸到这里?!”
“是不是契丹人?!”
“肯定是契丹人战败了,顺藤摸瓜,来拿我们泄愤了!”
“契丹狗来屠族了啊!!!”
人群顿时慌乱了起来。
女人们抱起孩子,开始准备往密林里钻。老人们知道自己跑不动,干脆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苍天发出悲泣.
“都他娘的别乱!!!”
一个老头领猛地拔出弯刀,咆哮道,
“王爷!您带着女眷往北边走,留下火种!咱们这帮老东西,给您垫后!”
“杀!跟契丹狗拼了!”
剩下留守的数百个汉子,纷纷拔刀摘弓,围了上来。
耶律延没有动。
他盯着那片山头,手上青筋暴起。
不对。
山坡上,那个放哨的汉子像疯了一样,拼尽全力在风口里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狂吼。
可现在四周一片嘈杂,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耶律延的目光猛地一震:“不对!”
那汉子虽然在吼叫,但那表情绝对不是恐惧,而是癫狂!
“难道是——”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猛地砸进了脑海里。
他翻身跃上马背,迎着那轰鸣的马蹄声冲了出去。
营地里,上百个准备赴死的汉子也愣住了,随即纵马跟上。
耶律延纵马冲上山坡的瞬间,那个放哨的汉子刚好滚落到他马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王爷!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人活着回来了!!!”
耶律延猛地转过头。
视线中,遮天蔽日的尘暴席卷而来,遮蔽了半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