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士子想拜一个好先生,要先问门第出身。”
“农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衙告示都看不懂,最后还要被人骂一句愚民。”
林川声音陡然一沉。
“这就是把百姓的眼睛蒙上,再指着他们说——看,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怎么配谈天下?”
“不是吗??”
李宗明脸色瞬间惨白。
他就是世家掌门。
淮阳李氏的族学、田庄、商路、人脉,哪一样不是靠着“上下有别”四个字撑起来的?
他太清楚知识意味着什么。
而越清楚,也就越无法反驳。
林川盯着他。
“李先生,黎民愚昧,不是拒绝约束权力的理由。”
“恰恰相反。”
“这是罪证。”
赵谦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
当着世家的面,说世家的根基不是功德,而是罪证。
这是真敢说。
林川继续道:
“我当然不会蠢到今日就把天下大权扔给什么都不懂的人,让他们凭一腔热血去裁决社稷。”
“那不叫开民智,那叫纵火。”
“可正因为如此,第一步才更要做。”
“砸开知识垄断,兴学堂,印书册,开民智,立规矩。”
“让那些被压弯了腰的牛马,先学会做人。”
“一个人连字都不识,当然容易被妖蛊惑。”
“可若一村之中人人识字,人人知道税赋该收多少,徭役该征几日,官府赈灾该发几斗粮。”
“到那时,奸人再想披件破袍子装神弄鬼,喊一声梦见真龙,就能骗几千饥民去送死——”
“就没那么容易了。”
三位大儒呼吸粗重,对视一眼,无以对。
他们想说开学堂要钱,想说寒门读书不易,想说世家也曾教化乡里。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都知道,林川并不是在说梦话。
西北特别治区已经在做了。
别的不说,只说铁林军。
自古以来,军中丘八都是最底层的穷苦人,走投无路才会投军。
可铁林军呢?听说如今人人识字,都能看得懂军令,算得清军功。
就这一点,已经让无数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更别提军垦区的学堂,华夏学社推动的夜校识字班,各地技院的扫盲班……
最后,林川看向郑远阳。
“至于郑先生说的掣肘,确实点到了最难的一处。”
“集权能以极高效率办大事。”
“可制衡若做得蠢,也确实会扯皮误国。”
郑远阳眼神微微一亮。
下一刻,林川话锋陡然一转。
“但郑先生,你仔细想清楚。”
“绝对不受制约的集权,一旦方向对了,确实一日千里。”
“可一旦坐在上面那个人犯了浑,它带着整个国家奔向毁灭的速度,也快得让所有人绝望。”
“所谓制衡,不是让朝堂为了放个屁都吵三天。”
“也不是让户部、兵部、工部互相甩锅,把灾民拖到饿死。”
“我要的是划红线。”
“普通政务,可以快。”
“军情急报,可以快。”
“赈灾平乱,可以快。”
“但涉及天下根本、国本动摇、百姓生死的大事,权力必须被锁进笼子。”
“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靠一拍脑袋,就把数十万人推进深渊。”
林川看向三人。
“堤坝不立,大水迟早冲垮一切。”
“有了堤坝,水流或许慢一点。”
“但它不会淹死整条河边的百姓。”
画舫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运河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哗啦。
王伯安、李宗明、郑远阳僵坐在原处。
他们以往从未听过这样的论,句句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而说这话的人,又是如今手握天下至强兵马的护国公。
王伯安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滑落。
他忽然明白,那篇《论强权而亡》,终究还是写浅了。
他缓缓睁开眼,撑着椅子扶手,一点点站起身来。
郑远阳下意识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老先生整理衣袍,走到舱室中央,向林川深深作了一揖。
双眼在烛光下,像即将燃尽的火炬。
下一句话,便是今日当场身死,他也无怨无悔。
“既然公爷说,天下万恶之源,皆在强权无束。”
“既然公爷说,必须用铁律打造笼子,锁住这头巨兽。”
“那么,草民敢问护国公——”
他的声音沙哑,字字如雷。
“您如今坐拥无敌铁林军,名震天下,生杀予夺。”
“您自己,就是大乾如今最大、最锋利、也最无人可制的绝对强权。”
“这套约束大权的铁律,公爷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
王伯安直视林川。
“若您终有一日登临绝顶。”
“谁,又能做那个关住您的笼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