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指了指马车的窗外:“晨起时太阳在我们左边,午后便到了右边。
车厢的影子也在变化,我们一直在向南走。
而且道旁的秧苗比襄阳的要高一些,想来是南方更暖和些的缘故。”
刘先沉默了片刻,心中既惊讶又欣慰。
一个四岁的孩子,坐在马车里,竟然能通过观察太阳的位置和道旁的秧苗来判断方向与气候。
这份观察力和推演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甚至许多成年人也未必能有这份心思。
“不疑说得不错。”
刘先点了点头:“我们要去的是零陵郡a阳县,舅父有一位同宗的族兄住在那里,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舅父想请他做你的老师。”
周不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又转头看向窗外。
刘先看着外甥小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心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这孩子心里有一片海,只是表面风平浪静罢了。
马车行了四五日,终于进入了零陵郡的地界。
a阳是个小县,位于零陵郡的北方,依山傍水而建,民风淳朴。
刘巴的宅子在县城东门外的一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一片竹林,清幽雅致,颇有隐士之风。
刘先带着周不疑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一个青衣小童开了门,引着二人穿过前院,来到了一间书房前。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墨香。
刘先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文士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朗目疏眉,气质儒雅,正是零陵名士刘巴。
书案上堆满了简牍和帛书,四壁的书架上更是密密匝匝的排满了卷轴,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种沉静的书卷气中。
刘巴抬头看见刘先,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拱手行礼,笑着寒暄了几句。
两人虽不同支,但同为刘氏族人,又都是饱学之士,彼此之间倒也亲近。
刘巴命小童奉茶,二人分宾主落座,周不疑安安静静的站在刘先身侧,一不发。
刘巴的目光落在周不疑身上,打量了一番。
那孩子穿着素色的衣裳,身子瘦弱,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透着一股子灵气。
这种眼神,刘巴在很多读书人身上都没见过。
刘先说明了来意,辞恳切,将周不疑的聪颖之处详尽道来,最后拱手说道:“子初兄,这孩子天赋异禀,小弟才疏学浅,实在教导不了他。
思来想去,这荆州地界上,能当得起这孩子老师的,恐怕也只有兄长了。
还请兄长看在同宗的情分上,收下这个弟子。”
刘巴没有立即作答,他看了看周不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不疑。”那孩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不疑。”
刘巴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顿了顿,又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父亲在世时,曾教过《诗》《书》《礼》《乐》,只是都只教了一半。”周不疑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他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显然是想起了逝去的父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