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朝会,也不是御书房,何必如此多礼?”
“臣惶恐!”
程砚之低声道:
“君臣有别,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景淮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老大人的请辞奏折朕收到了,加上这一封,已经是第六封了。”
程砚之低下头,声音沙哑:
“老臣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恐难再为陛下分忧。户部事务繁杂,老臣实在力不从心,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也免得误了国之重事。”
景淮看着他,目光深沉:
“老大人是三朝元老,从朕还是藩王时便倾心相交。朕登基之后你更是殚精竭虑,为大乾操碎了心。
如今天下大乱,朕正是用人之际,你却要走?”
程砚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疲惫和沧桑:
“陛下,臣老了,真的累了,只想回家种种地、看看书,过几年清静日子。至于国事,朝中的栋梁之才多如繁星,他们自会为陛下效力。”
“老大人执意要走,恐怕不是因为年老体迈吧?”
景淮忽然抬头:
“是因为朕下旨,说玄王谋逆?”
“臣不敢。”
程砚之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多虑了。老臣只是身体不适,与旁人无关。”
“老大人不必瞒朕。”
景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我君臣相交多年,您老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你不信他会谋逆,你觉得朕冤枉了忠臣,所以不愿再留在朝堂上。
对吗?”
程砚之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中许久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
“陛下!”
程砚之跪伏在地,罕见地抬起头,直视景淮,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些道理,老臣都明白,这些年老臣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老臣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也不懂什么权谋制衡。
老臣只知道,陛下莫要寒了天下人心啊!”
其实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可景淮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默默的听着。
程砚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老臣在边关待过,亲眼看着边关的将士们啃着干粮、顶着风雪,替朝廷守住了西北的门户。老臣也亲眼看着洛王爷从一个普通的边军武将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为朝廷流过的血、打过的仗,老臣历历在目。
可,可如今……
陛下,老臣不是怪您。您要为江山社稷着想,要为景氏的千秋万代着想,老臣都明白。
可老臣的心……真的冷了。
这些事,陛下可以做,臣,真的做不了!”
一句心冷了,好似刺到了景淮的内心深处,心莫名一揪。
“臣大逆不道,狂妄胡,还请陛下恕罪!”
程砚之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久久没有抬起:
“求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让老臣……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臣愿大乾江山,万世永固!”
景淮望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眼眶泛红,鼻尖发酸。
他想起当年京城血变,老人跟着他一路逃亡;想起当年在东境,程砚之是怎样一夜一夜地陪着他熬,帮他筹措粮草、调度物资,硬生生从一穷二白的东境挤出了十万大军的军饷。
他想起当年平定翊王之乱,程砚之拖着病体,亲自押送粮草到前线,差点死在半路上。他想起这些年程砚之是怎样任劳任怨,把大乾的国库从一个空壳子,打理得渐渐充盈。
如此忠臣良相,又有何求啊?
“老大人。”
景淮站起身来,弯腰将程砚之扶起:
“你为朕做过的,朕都记得。大乾能有今日,你老功不可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沉声道:
“朕……准了。”
程砚之的身体微微一颤,老泪纵横,哽咽道:
“臣,叩谢陛下洪恩!”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