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明暗暗的几块。
“你陈家世代忠良,这朕知道。你的父亲、你的祖父,都是为大宋鞠躬尽瘁的臣子。但朕也知道,你心里压着一团火——陈氏本是天下第一世家,朝堂内外唯有陈氏的声音。”
“如今陈氏沦落至此,朝堂上甚至没有几个你们的人。”
“祖上荣光不在,祖宗之土也被迫而走。”
“你的心里....当真没有怨气吗?”
陈绍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帘。
赵佶的试探来了,却比他想象的还咬“直接”,他抬起头,看向赵佶,看着这个历史中本应该怯懦,此时却显得无比张扬的君主。
这与过往的试探都不同。
赵佶本就与历史长河中的那些君主不同。
看着陈绍的模样,赵佶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况且如今你手握河北兵权,滹沱河一战之后,上至将校,下至士卒,对你唯命是从。朕听到朝中有人说——‘陈绍在河北,如曹孟德在琅琊’。这话朕不信,但朕不能不想。”
他看着陈绍的眼睛,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猜忌,更像是某种按捺不住的忧虑。
“陈绍,朕只问你一句——你会反吗?”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烛火无声地跳了两跳,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了两下。
陈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沉默了好一会儿。
“官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臣给您讲几个故事。”
赵佶微微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好,朕听着。”
“前汉初年,高祖刘邦病危,临终前曾经唤来先祖陈喜公前来询问,询问的内容也很简单——他在试探陈喜公,拿出来的利益是封王。”
“先祖拒绝了。”
陈绍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前汉末年,王莽临朝称制,篡汉。他想要陈氏支持他,可陈氏也拒绝了。”
陈绍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
“后来的大乾、大隋、大唐,乃至于当初的太祖,都曾经试探过陈氏,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询问。”
陈绍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仿佛所有皇帝君王都会在某些固定的时候怀疑陈氏,觉着陈氏想要谋反,觉着陈氏想要坐上这个位置,统御天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臣此时很想问陛下一句话,一件事情。”
“陛下觉着,陈氏若是想要谋逆,陈氏若是心中有怨气,是在前汉时候、在后汉时候、在大乾时候、在大隋、在大唐时候谋逆简单,还是在此时谋逆简单呢?”
赵佶浑身一震,拿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鹿角柴窑的茶盏在他指间微微发颤,碧绿的茶汤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陈绍没有等他回答。
“陈氏自秦末官渡发脉,传到臣这一代,已逾千年。”
“家族里出过太尉,出过尚书,出过太守,也出过布衣白身的读书人。”
“但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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