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要抗旨。
也没有说要反。
可帐中诸将皆听明白了:他们的将军,从来不是只能引颈受戮的人。
圣旨要她出关,她便出关;圣旨要她镇守新土,她便守住新土。
但若有人以为,只凭一纸诏命,便能将她的兵马、性命乃至整个边关的安危一并握在手中,那便大错特错。
她会去那片草原,却绝不会将所有生路都交给别人决定。
她会接下这场死局,却要亲手在死局之中,凿出一条生路。
待诸将领命退下,帐中终于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展开舆图,目光越过新纳的草原,落在月城的位置上。
月城有她早早送来的一家人。
他们本不该被卷入朝堂与边关之间的暗流,更不该因她的处境而受到牵连。
如今圣旨既下,她便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留在原处,成为任何人可以拿捏的软肋。
她提笔写下数行字,命心腹即刻送给五哥白璟。
如今白璟看似不起眼,却掌握着整个今朝醉势力。
想要护住家人,就得动用今朝醉的力量。
其一,家中诸人须尽快转移至早前商量好的地点。不可大张旗鼓,也不可让旁人察觉他们与她的关系。沿途须有可靠之人接应,若边疆生变,便循早已安排好的退路离开,不得因等待她的消息而耽误。
其二,六妹的去向须另作安排。
想到六妹,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旁人或许只看见她眼下的困局,却不知在这场看似无路可走的局面背后,还有多少人牵系于她。
她可以赌自己的命,却不能拿旁人的性命陪她赌。尤其六妹,既不能贸然留在险地,也不能因仓促转移而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她须得先确认六妹眼下的处境,再决定如何安排。若六妹已经身在风波之中,便需另派可信之人接应;若尚有余地,便先将她安置妥当,绝不可让她有任何性命之忧。
写至最后一行,她搁下笔,细细看过两遍,确认再无疏漏,方才封缄。
她从不轻信所谓万无一失。
世间局势瞬息万变,今日尚可通行的道路,明日便可能成为敌人的埋伏;今日看似可靠的人,亦未必经得起生死利害的考验。
她能做的,唯有将最坏的情形一一想尽,将每一条退路都预先铺好。
待这些安排悉数发出,她才重新坐回案前。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清寒。
她忽然想起那位即将接手月城的大将军——霍世勋。
那是个曾于她有恩的人,也是个德高望重、为国戍边多年的老将。
若论资历与功勋,她对其素来敬重,从未有过半分轻慢。
如今皇帝将月城交由对方镇守,又令她远赴草原,看似是兵权更迭,实则将两人置于彼此猜忌的境地。
倘若她此刻因圣旨生疑,贸然调兵设防,朝中便有理由指责她抗命不遵、拥兵自重;倘若她对老将心生防备,两军之间一旦出现嫌隙,最先遭殃的便是边关防务。
而北燕,恰恰最盼着他们如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