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妈妈却是根本不接她这个茬:“他是上海人吗?”
“……”杜鹃沉默了一下。
杜妈妈盯着她:“你说话啊。”
“不是,”杜鹃说,“他老家是苏北那边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杜妈妈转头看了杜爸爸一眼,杜爸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接着,杜妈妈又追问了一句:“那他在上海有房子吗?”
杜鹃说:“没有。”
“有户口吗?”
“没有。”
杜妈妈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女儿:“杜鹃,你让妈说你什么好?”
“……”杜鹃却是没说话,她早就知道父母会反对。
“你一个上海本地的姑娘,找个外地的不说,还是个司机,要房子没房子,要户口没户口,你到底图他什么?”杜妈妈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数落,一句接着一句的在那里说个不停,“难道图他长得帅?可长得帅能当饭吃吗?你以后跟他结婚住哪里?租房子住吗?房东一个电话你们就得搬家。生了孩子户口落哪里?上学怎么办?这些现实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杜鹃却是急了,“妈!你连人都不认识,凭什么就否定他?大不了我跟他去苏北。”
杜妈妈说,“够了!我现在是在跟你说现实。现实就是他什么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是要吃苦头的。”
杜鹃气得笑了一声,“哼!他在上海靠自己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啃老,工作稳定,人也踏实,对我也好,我怎么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了?你说的那些有房有车的上海男人,有几个能像他这样的?”
杜妈妈正要张嘴反驳,杜爸爸在旁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了。
杜鹃以为爸爸要替自己说话,转头看着爸爸。
结果杜爸爸开口说出来的话,比杜妈妈的那些话更让她难受,“杜鹃,你妈话说得直,不好听,但理是这么个理。你不要怪我们做父母的势利眼。上海这个地方你是知道的,一套房子几百万上千万,没有房子没有户口,光靠两个人那点工资,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杜鹃说:“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又不是一辈子都买不起房。”
杜爸爸摇了摇头:“你找个本地的,哪怕条件一般,好歹有个窝。找个外地的,什么都没有,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现在年轻,觉得爱情最大,别的什么都不重要。等过几年你就知道了,过日子光有爱情是不够的。柴米油盐、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要钱?到时候你们两个人都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感情再好也会被磨没的。”
“……”
“还有,你说大不了跟着他一起回苏北,小地方同样也有小地方的问题,这个世界是不存在什么乌托邦的。”
杜鹃站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们嘴里说的这些东西,什么本地的外地的、有房的没房的、有户口的没户口的,跟感情到底有什么关系?”
杜爸爸说:“跟感情没有关系,但跟婚姻有关系。”
“哼!我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呢,”杜鹃说,“你们现在就把什么房子户口孩子上学全搬出来,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杜妈妈插了一句:“早什么早?谈恋爱不就是为了结婚?你现在不把这些想清楚,到时候感情深了分不开,吃苦的还是你自己。再说,女孩子的好时光就是这几年,怎么能白白浪费在这种小次佬身上?”
杜鹃吸了一口气,“苏宁他现在确实自己租房子住,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从来不在我面前诉苦哭穷。你们觉得外地人没房没户口就是低人一等,可我告诉你们,他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所谓条件好的上海男人都靠谱。”
“你这丫头……”杜妈妈张了张嘴。
杜鹃却是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还有,他从来都不跟人攀比,不乱花钱,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下了班就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每一个加班的晚上。我在他那里从来没有受过一丁点委屈。你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一句我过得好不好吗?”
杜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杜鹃,你现在觉得美好,那是因为你们还没遇到真正的困难。等你们遇到困难的时候……”
“那遇到了再说啊!”杜鹃却是再次打断了爸爸,“谁的人生又是一帆风顺的?你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不也是一无所有吗?外公外婆嫌弃过你是外地人吗?”
“……”杜爸爸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杜鹃擦了擦眼角,也不等父母回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接着,杜鹃把柜子拉开,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袋子里,拉开门又走了出来,径直朝门口走去。
杜妈妈在身后喊她:“杜鹃!话还没说完呢你上哪儿去?”
杜鹃头也不回,甩了一句:“我回我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然后拉开门就走了。
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杜妈妈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说话。
杜爸爸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纸,但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老杜,你看看她,”杜妈妈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气又带着无奈,“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翻脸,这丫头现在翅膀硬了,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杜爸爸说:“你刚才那个语气,换谁都受不了。”
杜妈妈转过头瞪着杜爸爸:“你现在怪我喽?我问你,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跟她吵的时候你坐在旁边看戏,我现在你又反过来说我?”
杜爸爸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说话,我是在想,那个小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杜妈妈说,“一个外地来的司机,能是什么样的人?”
杜爸爸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情况就别先下结论。杜鹃刚才说他给赢海集团董事长开车,你知道赢海集团董事长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吗?能给那种人开车的司机,不是随便找的。”
杜妈妈愣了一下:“老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要妥协吧?”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杜爸爸说,“我是说,我们连人都不认识,光凭几个标签就否定人家,这对人家不公平,对杜鹃也不尊重。”
“哼!就你会做好人。”杜妈妈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杜爸爸继续说:“我听说过赢海集团这家公司,杜鹃所在的天成公司也是赢海的子公司,知道他们那边的用人标准很严苛。董事长专职司机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实际上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要稳重,要有眼色,要守得住秘密,还要扛得住压力。人家能做下来,说明至少能力上没有问题。”
杜妈妈的语气稍微松动了一点:“就算工作稳定,没房没户口也是事实啊!”
“房子可以攒钱买,户口可以慢慢熬,这些都不是死结。”杜爸爸说,“死结是人品。如果人品不行,有房有车有户口也不能要。反过来,人品好,别的都可以商量。”
杜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他们来往?”
杜爸爸说:“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的意思是,先见见人再说。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就跟女儿吵成这样,你觉得杜鹃以后还愿意跟我们说实话吗?”
“……”杜妈妈不吭声了。
杜爸爸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等杜鹃气消了,你给她打个电话,好好说,别一上来就骂。你就跟她说,爸妈想见见这个小伙子。她自己选的人,敢带回来给我们看,至少说明她对人家有信心。我们要做的,是看看她这份信心到底有没有道理。”
杜妈妈叹了口气,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往厨房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说得轻巧,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伙子能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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