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被问得沉默了。
他就这样靠在椅子上,夹着烟不说话。
“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仕山也拿出香烟点了一根。
“那年我在安江当副书记,也是年终考核,几个县的招商引资指标没完成。”
“在会上,县委书记们诉苦,说不是不努力,是真招不来。”
“当时的市委书记姚兴亮就拍了桌子,说安江本来就穷,再不拼命招商,拿什么跟兄弟地市比?”
“散会后,有个县长在走廊里拽住我,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说:李书记啊,我们也想把事干好,但上面只看数字啊。”
“数字上不去,您挨批,我们也挨批。与其招个小厂慢慢养,不如多报几个大的,先把数字顶上去。’”
那没接话,只是把烟按进烟灰缸,重重地碾了两下。
李仕山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他先点了点塔尖,看向那:“这里,是gdp增速、招商引资到位资金、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省里考核地市的几把尺子。”
笔尖往下移,停在塔腰:“这里呢?是县长们为了达标,拼命上项目、凑数字、做表面文章。”
“签约仪式搞得像结婚,剪完彩就入洞房,不对,是入冷宫。”
最后,他的笔重重戳在塔底:“这里就是黄老和韩老看到的东西:空置的大棚,发霉的菌棒,失职的污水站站长……”
那眼睛就盯着那个三角形不说话。
过了许久,那终于开口了。
“仕山,你说的这些我都懂。”那又点了一根烟,说道:“全省哪里的官员提拔不跟经济数据挂钩?数字上不去,书记挨批评,市长做检讨,县长腾位子。”
“反过来,谁的项目报得大,谁的数字涂得漂亮,谁就能往上走。”
“下面的人不傻,上面的指挥棒往哪儿指,他们就往哪儿冲。”
“可冲上去的结果呢?”李仕山质问道:“剪彩的时候轰轰烈烈,过两年一地鸡毛,最后买单的是谁?是你这个市委书记,是保康的六百万老百姓。”
那不说话了,李仕山却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上,说道:“表哥,你上次跟我说,你已经到头了,对吧?”
那猛然抬头,似乎意识到李仕山想说什么。
“既然上不去了,那你还怕什么?”李仕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升不上去,也就没了包袱。你就可以做别人不敢做、不愿做的事。”
“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些烂摊子,全省上下比比皆是,谁都知道烂,但谁也不去碰。”
“因为一碰就是得罪人,一碰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你反正不怕挪位子了,那就放手把那些脓包一个一个挑破。”
“不要盯着数字,盯数字底下的东西,项目存活率、企业利润率、农民收入增长率。”
“这些东西拿出来不好看,但它们是真的。”
“你在保康哪怕再干四年,把这四年用来打基础,四年以后你走了,这个基础还在,那些空大棚里会长出新东西来。”
那又被说沉默了,这是和李仕山在一起,沉默次数最多的一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香烟不知不觉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他一哆嗦。
最后,那低沉地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