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是湿的,露水还没干。他的靴底踩在湿草上,发出一个很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声。
他蹲在栅栏内侧,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扫描整个营地――帐篷、车辆、物资箱、通信设备、医疗站、厨房、厕所。
他的耳朵在听所有声音――发电机的声音、对讲机的声音、人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的鼻子在闻所有气味――柴油、食物、消毒水、人的汗味。
他在确认一件事:俄罗斯营地的人手分布。十五个人。
一个在指挥帐篷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对讲机。一个在指挥帐篷的后面蹲着,正在检查一个发电机。
两个在东侧的物资箱旁边坐着,在吃东西。两个在西侧的帐篷区巡逻,一前一后。
一个在厨房里,在切菜。一个在厕所旁边,在抽烟。剩下的,他看不到。
但十五减九等于六。六个人不在他的视野里。可能在帐篷里,可能在营地的别处,可能在巡逻的路上。他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因为他的三十一个人,马上就到了。
第一个人翻过了栅栏,蹲在他身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地翻过来,像一条河流越过一道堤坝,无声无息,连绵不断。他们翻过来的动作和岳鸣的一样――右脚踩水泥桩子,左脚蹬地,背包抬高,身体过网,落地。
每个人之间的间隔是五秒。三十一个人,用时两分三十五秒。全部过网。全部落地。全部蹲在岳鸣的身后,像一群在等待猎物的狼。
岳鸣站起来。
他朝着指挥帐篷的方向走去。不是直走,是绕。他绕过了物资箱,绕过了通信车,绕过了发电机,绕过了那两个在吃东西的人。
他走的路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掩体――一辆车,一顶帐篷,一个物资箱,一棵树。
他的身体在这些掩体之间移动,从一个阴影到另一个阴影,从一片黑暗到另一片黑暗。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湿草上没有声音,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他的队伍跟在他身后,三十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这不是为了隐蔽――在湿草地上,脚印是藏不住的。
这是为了效率。踩在别人的脚印上,你不需要再判断地面是软是硬是滑是涩,前面那个人已经帮你判断过了,你只需要跟着。
指挥帐篷在营地的正中央。
它是营地里最大的一顶帐篷,深绿色的帆布,顶部有一根天线,天线上挂着一面很小的国旗,国旗在风中展开,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
帐篷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绿色的作训服,戴着蓝色的贝雷帽,手里拿着对讲机。他的脸朝着东边――阅兵场的方向。
他在听阅兵的声音,坦克的轰鸣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经过一千多米的距离,到了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像远处海浪一样的嗡嗡声。
他的注意力在那个声音上,不在他身后的营地。
岳鸣从他身后经过。距离不到两米。
岳鸣的靴子踩在指挥帐篷后面的一片碎石上,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声音――不是咯吱声,是那种很小的、很细碎的、像有人在揉一张纸的声音。
那个人听到了吗?岳鸣不知道。他没有回头看,他继续走,绕过指挥帐篷的后墙,走到了帐篷的北侧。
帐篷的北侧没有门。但有一道缝――帆布和地面之间的缝。
缝大概有十厘米高,是因为地面不平,帐篷的帆布没有完全贴合地面。
岳鸣蹲下来,把手伸进缝里,把帆布往上抬了一下,缝变大了。他把头探进去,看到了帐篷的内部。
指挥帐篷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
中间是一张折叠桌,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石头。桌子的旁边有几把折叠椅,椅子上没有人。
桌子的对面是一个武器架,架子上放着几支步枪。帐篷的角落里堆着物资箱,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俄文,岳鸣看不懂。
他在桌子上看到了那个木盒子。深棕色的,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放在地图的右上角,压在石头的旁边。盒子的盖子关着,没有锁。盒子的旁边有一个水杯,杯子里有水,水面上飘着一片茶叶。
岳鸣没有进去。他把手从缝里抽出来,帆布落下来,缝消失了。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蹲在指挥帐篷的北侧,把对讲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贴在耳朵上。
他按了一下通话键。
“盒子在北侧,帐篷内,桌子上。门口有人,帐篷内无人。我从北侧进去,从南侧出来。你们在南侧接应。”
他把对讲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绕到了帐篷的北侧,找到了那道缝,把帆布抬起来,钻了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身体是贴着地面的。他的手掌撑在地上,膝盖跪在地上,背包贴着帐篷的帆布,帆布在他的背上隆起了一个包。
他像一条蛇一样从帐篷的北侧滑了进去,身体在帆布和地面之间狭窄的空间里移动,每一寸移动都小心翼翼,像一个人在拆一颗炸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