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北说:“要集合了。”
李闯说:“我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不觉得自己不知道。在这个营地里,在秦渊的队伍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所有人都在一种“随时会发生什么”的状态里,不需要听到哨声,不需要看到信号,不需要收到任何形式的通知。他们就是知道。不是第六感,是他们的身体在被秦渊训练了十几天之后,已经学会了一种新的节奏。那个节奏不是二十四小时的昼夜节律,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业节律,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业节律。是秦渊的节律。秦渊说“开始”的时候开始,秦渊说“停”的时候停,秦渊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在准备。
早饭是稀饭和馒头。稀饭是李闯天没亮的时候起来煮的,大米从基地带来的,水是从营地旁边的溪流里打来的,溪流的水是冰的,冰到手指伸进去不到五秒就会失去知觉。他用冰水洗了米,用冰水煮了饭,煮出来的稀饭是热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雾气的形状像一个个小小的蘑菇云。
馒头是冷的。不是故意弄冷的,是昨天从基地带来的,装在保温箱里,保温箱不够保温,馒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从常温变成了低温,从低温变成了接近冰点的温度。馒头拿在手里,像拿了一块石头,硬,沉,冷。常小北把馒头掰成两半,放在稀饭的碗上面,用稀饭的热气去蒸它。热气从稀饭的表面升起来,打在馒头上,馒头的表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水珠在馒头表面滚动,像眼泪。
赵旷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蹲在常小北旁边。他没有用热气蒸馒头,他把馒头直接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吃的不是一个冷得像石头的馒头,而是一块常温的、柔软的、正常的馒头。常小北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吞三颗很大的药丸。
“好吃吗?”常小北问。
赵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眼神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常小北低下头,把自己的馒头从稀饭碗上拿起来,咬了一口。馒头的表面被热气蒸软了,但里面还是冷的,冷的面团在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嚼劲,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他嚼了十几下,咽下去了。
营地的喇叭响了。不是昨天那种播报分数的喇叭,是一种更刺耳的、更尖锐的、像刀片刮过铁皮的喇叭声。那个声音从旗杆顶端的黑色喇叭里喷出来,打在针叶林的树干上,弹回来,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弹回来,打在地面的冻土上,弹回来。声音在营地里来回反弹,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到处乱撞。
所有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碗。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面朝了喇叭的方向。
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是英语,但这一次不是昨天那种念通知的英语,是一种更正式、更庄重、更像在宣读什么东西的英语。那个声音很慢,每一个词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给所有非英语母语的人足够的时间去理解每一个词的意思。
“演习――开始。”
四个字。不是“演习即将开始”,不是“请准备演习”,是“演习开始”。没有倒计时,没有预告,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这四个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营地里所有的声音都变了――不是变大了,不是变小了,是变了频率。走路的频率变快了,说话的频率变短了,呼吸的频率变深了。所有人都在同一秒里,从一个状态切换到了另一个状态。
秦渊从他的帐篷里走出来。
他穿着军演制服。不是作训服,是真正的、带有传感器和信号发射器的、能够在被判定为“阵亡”或“被俘”时自动发出信号的军演制服。制服的颜色和作训服差不多,灰绿色的,但布料不一样,摸上去更厚,更硬,胸口和后背的位置有暗袋,暗袋里装着传感器,传感器通过导线和腰间的信号发射器连接。如果传感器检测到一定强度的冲击,或者检测到一定范围内的激光照射,或者检测到某些特定波长的电磁波,信号发射器就会向裁判系统发送一个信号――这个士兵,淘汰。
秦渊穿着这身制服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因为他的制服和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他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的感觉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制服是穿在身上的,他的制服是长在身上的。制服的面料贴合着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肩膀的弧线、胸口的厚度、腰部的收窄、袖子的褶皱――所有的线条都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不是裁缝缝出来的。
他走到营地中央,停下来。
所有人围过来了。不是集合,不是列队,是自然地、本能地、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地围过来了。六十二个人,以秦渊为圆心,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但所有人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圆。
秦渊说:“演习的任务。掩护大部队进驻各自分配的区域。”
他停了一下,看着他们的脸。
“我们的区域在这里。”他用手指了一下地面。地上没有地图,但他指的方位是东北方向。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东北方向,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们已经习惯了从他的每一个动作中提取信息。他不需要说“东北方向”,他只需要指,他们就知道。
丁浩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清晰。“教官,我有一个问题。”
秦渊看着他。
丁浩说:“大部队有自己的侦察兵,有自己的火力,有自己的通信。他们不需要我们掩护,也能进驻自己的区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