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没有回答。
他的背影在树干之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常小北加快了几步才跟上他。
他跟在秦渊的身后,脚下踩着松针,松针在他的靴底下面发出那种很细很细的沙沙声。
他想问秦渊“第三条路”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秦渊不会回答。
秦渊的回答已经给完了,他说话的方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它应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增不减。
如果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那就是他觉得不需要,或者他觉得你不应该知道,或者他觉得你应该自己想出来。
常小北决定自己想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想。
第一条路是继续打。
第二条路是承认输了。
第三条路是什么?不是继续打,也不是承认输,那一定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不是战斗,不是投降,那是什么?他想了大概三分钟,在脑子里把那个指挥员的位置、那个指挥员的处境、那个指挥员手里还剩下的资源、那个指挥员可能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推演了一遍。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指挥员会留在原地,既不进攻,也不撤退,既不呼叫增援,也不宣布退出。
他会坐在那棵落叶松的树根上,守着那十七个被拔掉的传感器,等着演习结束。
他不是在打,也不是在投降,他是在看守――看守那十七个已经死了的人,看守那十七个被秦渊从演习里抹掉的人,看守那十七个黑色的、圆形的、指示灯已经灭了的传感器。
常小北想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情绪。
那个指挥员被秦渊留下来了,不是因为秦渊仁慈,不是因为秦渊手下留情,是因为秦渊需要他留在那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被敌人留在战场上的人,一个在敌人的手心活下来的人,一个看着自己的十七个队员被无声无息地淘汰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留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秦渊来过这里。
这个想法让常小北的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跟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不是用武器在打仗,是在用别人的心在打仗。
他打赢你不是因为他的枪比你的快,是因为他在你还没有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心打碎了。
他们走出了针叶林的边缘,眼前是一片干草地。
干草地的面积不大,大概两三个足球场的大小,草的高度到人的膝盖,草的颜色是枯黄的,枯黄中夹杂着一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绿色。
风从干草地的另一头吹过来,草在风里倒下去又站起来,倒下去又站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秦渊在干草地的边缘停下来。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过渡带的西段,距离沼泽大概一公里。
他又找到了岳鸣的位置――入口,在沼泽的北端。
段景林的位置――出口,在沼泽的南端。
三个点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的中心是那片沼泽,沼泽的中间是那条路,路上是大部队。
岳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被无线电波压缩了之后变得有些失真,但辨识度还在,那个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入口安全。
大部队已经全部进入沼泽。
没有人在这里设伏。
重复,没有人设伏。”
秦渊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收到。”
隔了两秒,段景林的声音也传过来了。
“出口有情况。”段景林的声音比岳鸣的声音高一点,快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出口的东侧,林区里面,有人在移动。
人数大概二十到二十五,装备齐全,正在往出口的方向走。
他们还没有到达出口,预计到达时间是――六分钟。”
秦渊按下通话键:“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有。
我们在他们北侧大概两百米的坡地上,有灌木丛遮挡。”
“不要动。
等他们进入出口阵地。”
“明白。”
秦渊把对讲机放回腰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看着干草地的另一头,眼睛在正前方停留了两秒,然后在左侧停留了一秒,右侧停留了一秒。
他的大脑在生成一个完整的战场图像――大部队在沼泽中间,正在从入口往出口移动,预计通过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
入口安全,岳鸣在那里守着。
出口有敌情,段景林在那里守着。
过渡带――也就是他所在的位置――是沼泽的西侧,是唯一可以绕过沼泽从侧翼攻击大部队的通道。
如果有人要从侧翼进攻,他们会从这里经过。
他们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秦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身后的十五个人。
常小北、周锐、李闯,还有其他十二个。
他们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犹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