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的沉默本身就是回复――收到了,按计划执行。
常小北听到“二十三人”这个数字的时候,在心里算了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出口二十三人,过渡带会有多少?不会少于二十,不会多于三十。
如果他是对方的指挥员,他会把主力放在过渡带,因为出口的伏击是明面上的,是所有人都会想到的。
真正的杀招在过渡带,在所有人都以为沼泽的两侧是安全的、只有入口和出口需要防守的时候,从侧翼打进去,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干草地,在沼泽的路面上建立火力点,把大部队拦腰截断。
这是一个好计划。
唯一的缺陷是――秦渊已经想到了。
常小北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干草地的另一头。
他在看那片针叶林的边缘,看那些黑色的、密集的树干之间的空隙。
他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
树干之间的空隙里只有更深的黑暗,和几束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他盯着那些空隙看了大概两分钟,眼睛开始适应了那种光线,开始能分辨出树干和树干之间的不同――有的地方是空的,有的地方有东西。
那些有东西的地方,东西在动。
不是风在动,不是树枝在动,不是光在动。
是人在动。
他看到了。
针叶林的边缘,在那些最靠外的树干的后面,在那些墨绿色的阴影里,有人在移动。
不是很多人同时在移动,是零零散散的、一个一个的、像蚂蚁搬家一样的移动。
一个人从一棵树后面移到另一棵树后面,停一下,然后下一个人重复同样的动作,沿着同样的路线,在同样的阴影里移动。
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和针叶林的背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常小北知道他们在那里,他根本不会看到他们。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的握把。
手套下面的手掌又湿了,汗从掌心的毛孔里渗出来,浸透了手套的纤维,浸透了握把的防滑纹路。
他感觉到握把在手里变滑了,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让食指的指腹重新压在扳机护圈的外侧,让中指的指腹重新压在握把的防滑纹路上。
他把眼睛从瞄准镜的后面移开,往左边看了一眼。
秦渊在他左前方五米的位置,趴在一段倒木的后面。
那根倒木很粗,直径大概半米,长度大概三四米,树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质。
秦渊的武器搁在倒木上面,枪口从倒木的顶端伸出去,枪管被一块撕碎的伪装网包着,伪装网的颜色和倒木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头盔被草和树枝遮住了一部分,从常小北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头盔的下沿和一小截后颈。
秦渊一动不动。
不是那种刻意的、紧张的、用意志力维持的一动不动,是那种自然的、放松的、像是和倒木融为一体的、像是他本来就是倒木的一部分的那种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在观察,他的耳朵在听,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但他的身体是静止的,静止到一只落在倒木上的甲虫从他的枪管旁边爬过去,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爬,一直爬到他的手套上,在他的手套的指关节处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飞走了。
甲虫飞走的那一瞬间,秦渊的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大幅度的动,不是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到扳机上面的动。
是指尖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去,在手套的指尖部位打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节奏。
常小北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理解了那个动作的含义――他看到了。
他也看到了。
常小北把视线转回到干草地的另一头。
那些人已经从针叶林的边缘走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是流出来的,像水从裂口的边缘渗出来一样,先是一两个人,然后是四五个,然后是七八个,然后是十几个。
他们在干草地的边缘形成了一条散兵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到四米,武器的枪口朝前,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没有陷阱,前面没有埋伏。
他们的指挥员在散兵线的中间位置,头盔上有一根很小的天线,和刚才那个被秦渊留在落叶松下面的指挥员一样。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每隔几秒就用望远镜扫一遍干草地,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他在找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灌木丛后面的头盔的弧度,草丛里的武器的反光,地面上的不正常的起伏。
他在找秦渊。
他没有找到。
秦渊的伪装做得太好了。
倒木遮住了他的身体,伪装网盖住了他的武器,头盔上的草和树枝打破了他头盔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趴在那里的人,更像是倒木的一端翘起来的一块树皮。
那个指挥员的望远镜从秦渊的位置扫过去了两次,两次都没有停下来。
两次都没有。
散兵线开始往干草地的中间推进。
他们的步伐保持一致,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枯草在他们的靴底下面折断,发出那种干燥的、脆生生的咔嚓声。
那些声音连成一片,像几十把很小很小的剪刀同时在剪纸。
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大概每分钟走三十米。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会在四分钟后到达秦渊的射击线。
常小北在心里倒数。
四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他紧张,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肾上腺素在往他的血液里灌注,他的心率在上升,从每分钟六十跳升到了每分钟九十跳,还在往上升。
他的呼吸变深了,每一次吸气的量比平时多了大概百分之三十,每一次呼气的量也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三十。
他的瞳孔在放大,让他能看到更多的光,更多的细节――那些敌人的制服的褶皱,他们枪口上的防尘盖,他们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的位置,他们头盔下沿露出的那一截后颈。
那些后颈。
他看着那些后颈,忽然想起秦渊拔掉那十七个传感器时的动作――伸手,捏住,拔下,收回来。
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安静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致命的。
现在这些后颈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还在出汗的,还连着传感器和信号发射器的,指示灯还是绿色的。
一分钟。
敌人的散兵线已经走到了干草地的中间位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