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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孔双银夜访周海英,易满达批条周宁海

“明白!明白了。”

周海英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维度,老孔啊,你要搞懂规则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把桌上的招投标管理办法拿起来。几张打印纸,订书钉装订的,翻了两页。他把这份材料举到面前,挡在自己和孔双银之间。

“你看,这一层制度,也是对你的保护。你可以把它当成盾牌。”

他把材料卷起来。卷成直筒状,握在手里。

然后轻轻敲了敲孔双银的肩膀。

“但我也可以把它当成矛,当成博弈的工具,当成打击对手的手段。”

他把卷成筒的材料搁回桌上。材料自己弹开了,纸张哗哗响了两声。

“老孔啊,从你的角度来想,我理解你的处境。你就是想用制度、流程来保护自己嘛。”

周海英的声音沉下来。

“但是易满达的做法,风险很大。中标的只有三五家单位,没有中标的人,也可以把你们违反这个制度当作攻击别人的工具,违反了制度,那就是要承担责任的。”

他把手举起来。一只手掌摊平,停在半空中。然后另一只手的食指,分别在掌心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点了两下。

“对于聪明人来讲,制度这是一个可操作的空间。空间有高点,有低点,关键是怎么从这个空间里穿过去对自己最为有利。”

他把手放下来。

“很多人认为制度和法律最公平,但是你不要以为制度就是公平的。制度也好,法律也好,都有双重性,既是矛,也是盾,就看你啊怎么用。”

孔双银的喉结滚了一下,脑海里有了个七七八八,看问题的思路清晰了一些,看来一切的决策的底层逻辑,其实都是利益。

利益这东西,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它不写在纸上,不刻在碑上,却流淌在每一次握手、每一个眼神、每一场看似漫不经心的饭局里。

“周总,我大概明白了,现在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现在不是下棋的人,我只是一个棋子。”

周海英浅浅笑了一下,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你确实只是一个棋子,所以你要找下棋的人去汇报,才能做到程序上的合规。最起码,把风险共担。”

孔双银说道:“周总,我已经给易满达沟通了这个事儿。我不可能当评标小组的组长。由市里的领导来当,易满达已经让市政府张秘书长出面。”

周海英正端着杯子,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

他放下杯子。知道分管城建和交通,现在为易满达服务的副秘书长是张正平,周海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行啊。”

两个字很轻,但很干脆。

“一个副秘书长,还不如你这个建委主任级别高,副处级干部,能做什么?能拍什么板?你信不信,到最后,这个评标组长肯定还是你孔双银。”

他把手按在桌上,佛珠压在手腕底下。

“孔主任,我提醒你,看问题要放长远,绝对不能只看这一瞬间,这一瞬间是很短暂的,就和照片一样。但是人生,就像是看电影,只有看到最后,你才知道结局是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三下。

“很多人,是活不到最后的。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工程,搞出了质量问题,你信不信,要出大事!”

孔双银怎么会不信,他原本以为大家还是以前的模式,东投集团中标之后,再往下将工程进行分包,这样的话东投集团无形之中成了风险的护城河,替自己挡掉大部分明面上的监管压力。

但是没想到易满达这一手,直接把“护城河”变成了“引雷针”。张正平出面,看似抬高了规格,实则是把孔双银架在了火上烤。一旦出事,这位副秘书长随时可以抽身,而孔双银却成了那个唯一的无法脱身的靶子。

“周总,那您说该怎么办。”

周海英把佛珠拿起来,绕了两圈。

“怎么办?我说了,你不是下棋的人。你是一个棋子,你要找下棋的人。”

他拨动了一颗珠子,又拨动了一颗。

“之前你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就不建议你担任建委主任。但是啊,谁的人生不想体验一把当一把手的感觉呢?既然你到了一把手的位置上,那你就应该承担一把手的责任。如果你承担不了,那就去找把你放到一把手位置上的人。”

周海英把手里的珠子搁在桌上。珠子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上亿的工程搞成豆腐渣?孔主任,你觉得光准乓埠茫都乓埠茫鞴饧乓埠茫阶詈笏帜芏郎破渖砟兀课铱纯峙旅挥小t勖钦馕灰资谐ぃ还芄こ蹋恢勒饫锩娴乃钋场k晕龈泵厥槌こ隼淳湍馨阉粱耄萌米约好悖獠恢退赖亩际腔崴模慰鏊故歉龊笛甲樱

他又把珠子拿起来,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着。

“所以你也不用顾及光祝渍饧移笠蹈崭粘闪绻湛季筒蛔哒谰妥咝奥罚饧夜颈厝还涣思柑炀鸵孛判盗恕!

孔双银从周海英家里出来,大致是已经搞懂了,那就是拉上市委的人一起参与。

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建委家属院里叶子黑压压地挤在头顶,风吹过去,哗哗响。

孔双银走到自家楼下,大门上的铁栅栏被风吹得吱吱嘎嘎晃了两下。

他站住掏出烟,在兜里摸了半天找到了半盒火柴,就在单元楼的下面,抽了一支烟,慢慢回味和周海英的谈话。“东原市这个最懂政治的人,已经不再搞政治了。”

回到家里客厅的灯开着。老婆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声音调得很低。

孔双银换了拖鞋看着地上的几个大大小小的礼盒,顿时大惊失色,对着电话吼道:“谁到家里来了?怎么有东西?”。

这媳妇白了一眼孔双银,看你这一把手当的跟着披着贼皮似的,整天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的,闺女上午来了!”

孔双银把包挂在衣架上,没去管那些礼盒,就又一次嘱咐道:“建筑领域太复杂了,他们把人命都搞出来了,咱们家可经不起这种折腾。以后,谁的东西也不能收,给闺女打好招呼,尤其是那些搞工程的老板,嘴甜心苦,笑里藏刀。咱们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比下有余了。”

这媳妇道:“好了好了,絮絮叨叨的,跟个娘们一样。”

孔双银提高了音量:“去,给老子下碗面条去,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饭!”

这媳妇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骂道:“给谁称老子那!”

孔双银没接茬,也没回头,赶忙小步快走径直进了书房。

吃了鸡蛋面,茶杯里的茶叶换了一遍,水又凉了,又换了一茬。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招投标管理办法和法律书,第十条下面,他用红笔画过一道横线,明天,直接去找周宁海,一步到位。

但是,把易满达彻底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吧,反正正处级也到头了。

十一点,媳妇妇推门就来埋怨道:“怎么还不睡?”

她抬手啪一声,一只蚊子拍在墙上,翅膀碎了,粘在墙皮上。她在墙上扣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有蚊子。”

孔双银没抬头。

“睡不着。心里头有事儿。”

老婆转过身,客厅里电视里的连续剧还在响,隔着墙也听得很清楚。

“我看你这个官儿,太累了,别干了。工资没多几分钱,你也没想着贪污受贿。何必操这个心,受这个罪。”

孔双银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没弹。

眉目凝重。

脑海里全是周海英说的话。

“既是矛,也是盾。”

“你要找下棋的人。”

“很多人冲着主角,活不到最后。”

他抬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吹了一口,烟灰散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杆秤。”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孔双银喝了一碗米粥之后就去了市委大院,由于是临时来的,秘书彭小友需要协调时间,孔双银就在市委大院七楼的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

走廊尽头是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关着,不时有人进去,不时有人出来。

十点半的时候,彭小友从秘书办公室探出头来。

“孔主任,书记让你进去。”

孔双银整了整领带,领带结推到领口,紧了紧。

推门进去周宁海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办公桌上堆着两摞材料,左手边是蓝色文件夹,右手边是红色文件夹。

“宁海书记。”

周宁海抬起头。摘了老花镜,往桌上一搁。

“双银同志。坐下说罢。”

孔双银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少半边一脸严肃的道:“宁海书记,我来汇报一下这次五大工程招投标工作的一些想法。”

周宁海点了下头,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面上。

“你说。”

“这次招投标,投资额大,牵涉面广。建委作为牵头单位,深感责任重大。”

孔双银把准备好的措辞在肚子里码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建议,请市委加强对招投标工作的监督,体现监督全覆盖,也建议咱们市纪委在重大项目中前置参与,把预防工作做在前面。避免同志们在重大利益面前出现偏差。”

周宁海听完之后,还是有些兴趣的,对这个主动要求监督的干部,也多了一份好感。

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在镜片上哈了一口气,拿起眼镜盒子里的灰色眼镜布擦了擦:“双银同志。你这个提议很好啊。”

他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

“纪委在重大项目中前置,相当于把预防工作做在前面,避免同志们出现问题、出现错误,也是一种监督嘛。”

周宁海拿起笔,在一个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很好。我会给市纪委安排,请纪委的同志也派人参加五大工程的招投标工作。”

孔双银心里松了半截。

“谢谢宁海书记对我们建委的支持。”

周宁海写完字,把笔搁下。又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了文件上。

孔双银知道书记看文件,那就是送人送客了。

他站起来。

“宁海书记,那我先回去。”

周宁海摆了摆手,还是微笑了下,又嘱咐道:“我会给华西同志讲,这一点,你们下来要多对接。”

而楼下易满达办公室里的人,一茬接一茬。

赵东和东投集团总经理胡晓云坐在沙发上。

易满达的肚子鼓鼓的,两只手掌扣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非常享受那种饱食后的慵懒感和汇饱带来的满足感。

易满达笑着说:“赵东同志晓云同志,你们两人还是有危机意识的。确实,从我这个工作理念出发,招投标就是要凭本事来。但你能主动来汇报这个事儿,说明你内心里还是有些顾虑的。担心你们东投集团中不了标。”

胡晓云欠了欠身子,脸上笑意更甚:“

市长,东投集团是咱们全市投资建设领域的龙头老大。如果东投集团在五大工程上都中不了标,那我们工作没干好,也丢您的脸呀。”

这两人说的是实话。

东投集团,东原投资集团的简称。以前所有市里的项目,都由这家集团来承担。如果东投集团拿不下项目,问题不止在赵东身上,自己这个分管领导,也不好交差。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虽然自己已经有意把最大的工程交给东投,但是眼前这两人,还是要敲打一下。再说,风险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扛着。

“嗯,从情理上讲啊,我理解,但是从制度上讲行不通。这个事情很不好办,非常不好办,有制度,总要按制度办嘛,除非……。”

胡晓云和赵东都紧张了两分,屏住了呼吸,等着市长把那个“除非”后面的话说完。

易满达把身子往前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满是认真的道:“除非,书记和市长打招呼,让他们给建委批个条子,不然的话办不成,建委的双银同志,那是原则性很强的同志,一把手不来条子,他是不会松口的。”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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