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别墅那扇雕花铁门前,袁开春做了个手势,两个便衣贴着围墙摸到电表箱前,一把拽开铁皮柜门,拿着手电照了一下,咔嚓一声,电火花闪了一下,整栋别墅的灯光全部灭了。
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楼上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从二楼房间里跑出来,一条狼狗从院子角落的狗窝里窜出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冲着大门狂吠,吠声又粗又闷,像从铁皮桶里滚出来的石头。
“供电所的,这边线路短路了,开下门!”门后面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两晃:“正他妈看亲嘴那,电视没电了!”
然后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胶底鞋的脚就踹了上去。
门板连着门闩后面的人一起往后飞出去,那人仰面摔在玄关地砖上,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在地砖上滚了好几圈,光柱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扫。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个便衣已经扑上去,膝盖压住胸口,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两只手腕。
就在这时,一阵腥风从院子左侧扑过来。那条狼狗挣着铁链横在半空,四爪腾空,像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门口的人。
它的嘴张成血红色的三角形,犬齿在夜色里啪啪的流着口水。
“老板,公安局的来了!”被铐在地上的那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狼狗已经扑到了半空,门口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枪口指着那畜生却没人敢上前。
袁开春从人群后面闪出来,右手举枪,左手托住右手腕,枪口追着狼狗的躯干平移,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子弹打在距狼狗前爪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迸起一簇火花和碎石。
狼狗被吓得猛一缩脖子,四爪在地面刨出两道深沟,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发出一声拖长的哀嚎,转身窜进院子角落的狗窝,再也没敢出来。
刘洪峰瞥了他一眼:“打偏了!”
袁开春把枪口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枪管上飘起一缕淡淡的青烟:“故意的,没必要弄死它,吓跑了就行。”
刘洪峰没再说话,手一挥,二十多号人分成三路,一路扑向前面的主楼,一路包抄后院,第三路堵死别墅东侧的小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切割,每道光都是一把刀,把黑暗劈成碎片又缝回去。
刘洪峰和袁开春带着几个便衣冲进主楼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没亮的水晶灯,月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照得沙发和茶几像一堆趴在地上的巨大甲虫。
“马正贵,出来!”没人应。
手电筒的光扫过沙发,沙发后面缩着一个人影,手里攥着一把五四式,枪管架在沙发扶手上,枪口正对着门口。“站住,都他妈别动!”
是马正贵的声音,但少了平时不紧不慢的腔调,多了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粗粝感。他一只手攥着枪,另一只手死命拽着一条黑色狼狗的项圈。
那狼狗比刚才那条更大,肩胛骨高高隆起,后腿蹬着地面,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啸,项圈勒得它喉咙里的血涌到眼白上,把眼白泡成了红色。
“马正贵,滚出来,你跑不掉了。”
“刘洪峰?”马正贵认出了这个声音,嗓门陡然拔高八度,“刘洪峰你怎么能来抓我?你他妈……我给你……”
刘洪峰目光一沉,没等他说完,猛地侧身冲进客厅。就在这一瞬间,马正贵松开了项圈。
狼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飞了出去,四爪离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狗嘴张开,白森森的犬齿在月光下精准地咬向刘洪峰的。
畜生也有本能,它咬的是拿枪的那只手。
刘洪峰身体后仰,试图用手臂外侧去挡,可狼狗的牙齿已经咬穿了他的袖管和前臂肌肉,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
他闷哼着倒地,脊背砸在地砖上,呼吸被撞得断了一下,但他没有撒开枪,左手在地上一撑,右手硬生生从狗嘴里抽了出来。
袖管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的手臂上被犬齿划出几道不规则的撕裂口,血珠子往外涌,中间被划开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皮下黄色的脂肪层。
血珠子连成线,沿着手腕滴在地上。
“打狗,打狗啊!”
几个人一起扑上去,没人敢开枪,刘洪峰还在地上,人和狗缠在一起,开枪的风险大过不开枪。
一个兄弟拎起警棍,双手握住握柄,像挥棒球棍一样抡起来,狠狠砸在狼狗的脊椎上。警棍落下去带着破风声,砸在狗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用铁锤砸在冻肉上。
那畜生吃了这一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四条腿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松开刘洪峰往后退了几步,踉跄着跑到墙角,趴在那里发出呜呜的低咽。
袁开春已经越过了沙发,他看都没看那条狼狗,手里的枪管直指着马正贵的脸。马正贵刚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手里的手枪还没来得及找准星,袁开春飞起一脚,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攥枪的手腕上。
枪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掉在地砖上滑出去三四米。
马正贵被这一脚的冲力带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上了墙上的装饰画框,玻璃裂成了一片蛛网。
他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来,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喘得像一头被叉住脖子的野狗一般。
“哎呀!”
袁开春踩住他的胸口,把枪口抵在他眉心。
“别动。”
马正贵满嘴是血,刚才后脑勺磕画框时咬到了舌头,他瞪着袁开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好像是“你知道我是谁吗”,但被血沫子泡成了半截。
“知道。”袁开春没跟他废话,把手铐往地上一丢,“铐上。”
两个人上前把马正贵翻过来,膝盖压住后腰,手铐咔嚓两声锁死在背后。
马正贵的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腮帮子被挤得变了形。
“给我搜,楼上楼下,都要仔细搜。”
手电筒的光柱顺着楼梯往上涌,涌向二楼。
楼上的搜查在五分钟后传来了动静。一个侦查员在二楼主卧门口扯着嗓子往下喊:“袁支队,袁支队,你们上来一下。”
袁开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二楼主卧很大,床是两米宽的实木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一副眼镜、还有两双拖鞋。
床上摊着一床薄薄的被子,一边皱巴巴团成一团,另一边被掀开,枕头上有凹痕,不是今天才睡出来的,是长期枕压形成的两个圆窝。
两个枕头。有人在和他一起生活,已经住了很久。
袁开春伸手在枕头上一按,掌心触到一丝微温。
人刚才还在这里。
四五个人举起枪,目光扫过整个卧室,落地窗帘、步入式衣柜、梳妆台、一个半人高的老式衣柜,那黄铜把手正在轻轻、极其细微的晃动了一下。
柜门没有打开,但把手动了。
袁开春单手举枪,枪口锁定在柜门正中间,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得柜门的实木纹理一根一根凸出来。“滚出来,我数到三。”
这边还没数,柜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单薄性感的女人站在柜子里,穿着件淡粉色的内衣,她的头发散着,鬓角挂着汗,脸色在电筒强光下惨白如纸,眼珠子一动没动,嘴唇哆哆嗦嗦。
手电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看着袁开春,袁开春也看着她。
袁开春举枪的手没有放下,但嘴张了一下,合上的时候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这不就是王秀兰啊。”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着锁孔确认,这把锁,我已经找了很久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他,手电照的她看不起对面是谁,但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漂泊太久终于看到岸的茫然:“你怎么认识我?”
“你真是王秀兰?”
袁开春把枪放下来,手指压在扳机护圈外面,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疲惫的颤抖,“哎呀,真、我都不知道说啥了,你知不知道曹河公安从过年找到你现在?”
王秀兰低下头,用力抿了一下嘴,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也算解放了,躲了大半年,累了。”
“我们找了你大半年,从曹河找到东原,去深圳都去了几趟,没想到,你躲在光明区,还睡大别墅!”
袁开春把手电筒一挥,两个侦查员把手铐从腰间抽出来,动作利落地铐在了王秀兰纤细的手腕上。
金属圈扣上去的时候,显然用了力气,王秀兰疼的呲牙咧嘴。
“带走。”
两个侦查员上前将王秀兰从衣柜里扶出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袁开春弯下腰把地上那双拖鞋捡起来,搁在她脚跟前,王秀兰低着头穿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着袁开春的背影,袁开春正吩咐人给刘洪峰的胳膊做紧急包扎。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便衣下了楼。
从二楼窗户往下看,手电筒的光柱下面,院子里已经陆续摆了一排证物,砍刀、手枪、钢管、还有几个同志蹲在地上,把从沙发底下掏出来的现金码成一排,一百元一捆,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一捆挨一捆,密密麻麻排了大半张茶几。
院子里的手电筒又扫过来一圈。“袁支队,隔壁那个小楼,上面的别墅,也有动静。”
袁开春从楼梯上跳下去,三步跳完最后六级台阶。冲出院门的时候,旁边二号别墅二楼窗户里几道手电筒的乱光,光束撞在一起又弹开。
“摸上去,看一看谁在上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