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传出老太太的声音:“妮儿……”
吴小翠擦了擦眼睛,走进里屋。
老太太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吴小翠把手伸过去,“妮儿啊,他是公安局的人,你还是别找他了。”
吴小翠摇摇头:“妈,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好是好……可我们家这个样子……”
“他不嫌弃我,也愿意让我带着您。”吴小翠已经把这些事都已经和梁大文讨论好了,“妈,你想想。人家是吃公家饭的,小军现在在学校天天受欺负,他能保护小军。”
老太太的眼眶湿了,她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抓着吴小翠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都怪我们家给你连累了……妮儿,你是个好闺女,是我们姚家对不住你。”
吴小翠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婆婆的手心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婆婆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像小时候妈妈拍着她睡觉。
哭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脸。
“妈,咱们有钱了,我打算搬家。”
“你带着军儿走吧。”老太太的声音很是通透,“去你娘家吧,没钱亲娘也不亲,有钱到哪里都不受委屈。就让我这个老婆子自生自灭……”
“妈!”吴小翠把她的手攥紧了,“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抛弃你。”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褶子淌下来,淌进了脖子里的皱纹里。
一双苦命的人,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野草,相互扶持着。
北关农贸综合市场的午后,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了软,各家商户的摊位上都支起了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多数都是破旧床单缝合在一起的,像是和尚身上的百衲衣一般。
这是东原最大的综合批发市场,一天要吞进去三百吨蔬菜、一百七八十吨水果,再吐出来分到九县二区的菜市场和副食店里,当然除了批发之外,零售的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
每天凌晨三点半市场就开了门,第一辆从乡下开来的拖拉机就突突突地进了市场大门,到中午最繁忙的时候,运菜的三轮车和卸货的解放牌卡车挤得水泄不通。
市场最东头的瓜果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蹲在三轮车旁抽卷烟。他叫郭全有,东洪县人,种了八亩西瓜,今年收成好,一车装了三四千斤,凌晨两点就出发了,想赶在中午农贸市场人最多的时候把这车瓜卖掉。
车上的西瓜碧绿滚圆,个个都有脸盆大,瓜蒂上还带着新鲜的叶子,一看就是早上现摘的。
他手腕上挂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着的是几个馒头和些许的零钱,还有一张五块钱的摊位费收据。市场管理收的,一天五块,发票上盖着红章。
郭全有刚把一个西瓜搬到三轮车的后头,想切开了给过往的顾客尝一尝,一抬头,巷子里涌进来十几辆摩托车和两辆面包车。
摩托车把市场的东出口堵死了,面包车的侧门哗啦一声拉开,里面跳出来十几个年轻人,个个手里攥着钢管。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剃着板寸头,下巴上一道斜疤,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纹了一条下山猛虎,此人正是赖三响。
郭全有看着几人把自己围了起来,手里的西瓜刀停住了。
赖三响在三轮车车厢后头站定,抬手拍了一下车斗的挡板,挡板砰砰作响,周围的几个买瓜的人看到这阵仗,纷纷放下西瓜后退几步看起了热闹。旁边的一人对着赖三响道:“大哥,就是他!”
赖三响带着墨镜,黑着脸道:“唉,小子,哪儿拉的瓜?”
“东洪。”郭全有也是走南闯北的卖西瓜,觉得自己交了管理费,人并不怯。
“交管理费了没有?”
“交了,五块钱。”郭全有从布兜里翻出收据,展开给赖三响看。
赖三响看了一眼收据,两根指头夹过来,撕成两半,往身后一扔。纸片在半空中飘了一下,落在旁边一个污水坑上。
“交的是市场的管理费。我问你,交给我们的呢?”
郭全有弯腰把收据的碎片从地上捡起来,揣回布兜里。
“你们是谁?我凭什么交给你们?”
赖三响似乎觉得自己是丢了面子,冷笑一声,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我说兄弟们啊,来给他上一课,让他记住我们是谁。”
赖三响往前一步,抱起车里最大的一个西瓜,举到头顶的高度,两手一松。
西瓜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炸开了。红色的瓜瓤溅了一地,瓜籽溅到了旁边卖辣椒的摊位上,吓得卖辣椒的老板把辣椒筐子都撞翻了。
郭全有看着地上的西瓜,手开始发抖。
“我再问你一遍,认识我们没有?”
郭全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们……凭什么?”
赖三响反手一记耳光扇过去,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郭全有的左脸上,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先是白的,然后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嘴硬!砸!给老子砸!”赖三响一挥手。
二三十个人一哄而上,钢管和大刀砸在车斗挡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后斗的西瓜挨个滚落在地,摔在本就狭窄的柏油路面上,一车碧绿的西瓜在几分钟就变成一摊烂西瓜。
瓜汁顺着路面往下淌,淌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郭全有疯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西瓜刀,两手攥着刀柄,刀尖对着赖三响。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市场管理员挤开人群跑过来。一个是老张五十多了,他在这个市场干了七八年,知道这些人连人都砍,别说西瓜。另一个是小汪,二十出头,去年才分到工商局,脸圆圆的,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
老张上去按住郭全有的手:“兄弟,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小汪站在旁边,手伸出去虚拦了一下赖三响的人,被一个拿钢管的年轻人一把推开,眼镜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镜片碎了一半。
赖三响看着郭全有手里的刀,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他把脖子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下巴上的疤痕被拉得更长了。
“砍。”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喉结,“朝这儿砍。你砍死我,我敬你是条汉子。砍不死我,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郭全有举着刀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看着赖三响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丝害怕,反倒带着一种期待。
郭全有还没落刀,旁边的人一钢管就砸在了郭全友的手上,手里的刀掉下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刀面贴着瓜瓤。
赖三响一把打掉老张的制服帽子,两个小弟把老张和小汪拉到了一边,赖三响朝着围观的群众大喊道:“老少爷们都看清楚了,我们收服务费他不给,我们砸他几个西瓜,他还动刀,我们是自卫啊,给我打。”
说罢这懒三响挥着拳头就朝着郭全有的脸上砸去。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去,一脚踹在郭全有的膝盖窝上,他往前趴在地上,钢管在他后背上抡了两下。
赖三响弯腰捡起地上的西瓜刀,用刀背在郭全有的脸上拍了拍。冰凉的铁皮贴在滚烫的脸上,郭全有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卖菜的卖瓜的,都给老子听清楚了,以后谁不交服务费,这就是下场,别怪三响没给你们打招呼。”
他站起来,把刀往三轮车的碎西瓜上一插,刀柄颤了两下。
“走。”
二三十个人上了摩托车面包车,排气管同时喷出黑烟,轰隆隆地开出了市场。面包车殿后,侧门还没关严,里面传出了几声粗重的笑。
地上剩了一摊红色的瓜瓤,一辆被砸了的三轮车,一些被踩烂的辣椒和摔碎的鸡蛋,还有跪在地上欲哭无泪的郭全有和围了一圈面面相觑的人。
老张蹲下去,把郭全有从地上搀起来。郭全有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衬衫的后背上有两个清晰的鞋印。
“我没招谁没惹谁……”郭全有像是被打的反应迟钝了一样,反复念着这句话。他把布兜里的烟草和火柴盒都捏成了一团。
晓阳和文静今天下午都没上班,恰好看到了这一幕,110打了三遍,也没见警车来。
摩托车队的尾气还没散尽,市场又恢复了嘈杂。几个摊贩开始收拾地上被踩烂的菜叶子,有人从地上捡起半根还没摔断的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塑料袋里。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了市场门口,下来了两个公安局的同志,警服穿得松松垮垮,第一颗扣子没系,走路不紧不慢,像是来市场买菜一样。
后面跟着的那个矮胖,皮带扎在肚脐眼往下,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现场记录本,圆珠笔夹在耳朵上。
“谁报的警?”瘦高个走到那摊红色的瓜瓤前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轮车,小心翼翼的跨过一堆烂西瓜。
矮胖的走到郭全有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脚边的蛇皮袋:“你打的电话?”
郭全有摇摇头。
“谁打的你?”
郭全有擦了擦嘴角的血:“不知道。”
瘦高个站起来,把手插在腰间,转向围观的人群,抬高了声音:“有谁看见是谁打的?”
没有人说话。刚才还围在一起的人,现在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摊位上。剥蒜的老太太剥蒜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剁肉的把砧板剁得砰砰响,卖辣椒的把装辣椒的麻袋往一辆板车上推,板车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噜响。
晓阳上前一步:“同志,我们看见了。”
两个警察同时转过头。瘦高个上下打量了一眼晓阳,从她的白衬衫看到黑西裤,从黑西裤看到棕皮包,又从棕皮包看到脚上的黑色镂空凉鞋。
“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文静站在晓阳身旁,“他们一伙人,骑着摩托车来了就砸摊……,跟电影里的黑社会一样……”
“同志。”瘦高个抬手打断了文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不耐烦,“你们是哪里的,眼神这么好?整个市场就你俩看清楚了?”
晓阳一愣,没想到会这么问,然后指着一群人道:“大家都看见了,地上,这么多被砸的烂西瓜,难道你俩没看见?”
这高个头也是个大肚腩,挺着肚皮道:“烂西瓜怎么了?烂了就是砸的?谁砸的,人哪?谁看见砸西瓜了,得有证据!得愿意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文静满脸不解的道“地上的西瓜肯定有人砸啊,谁砸的要调查啊,我们两个都看见了,没人去,我们俩可以去派出所做笔录。”
矮胖的把圆珠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们去也没用,得当事人也愿意去告,民不告官不纠,再说了,破案子不要钱啊!说的是真轻巧!”
他走到郭全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哎,你到底告不告?”
郭全有蹲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肘,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听见问他,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算了,惹不起躲得起。以后城里俺再也不来了。”
晓阳弯下腰,把手扶在膝盖上,对着郭全有说:“大哥,你去派出所。我们给你作证。”
郭全有看了晓阳一眼,眼睛里闪了一下光,但很快又灭了:“算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俺这就走!”
晓阳指着两个管理员道:“他们还拉架了!”
两个市场管理员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去派出所惹了麻烦。老张头把碎了镜片的小汪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没有,同志,我们刚出来,啥也没看见……”
高个子干部四十多岁,看了情况之后道:“这就是一桩普通的民事纠纷,当事人都没意见,你俩别多管闲事了,赶紧回家哄孩子去!”
晓阳叹了口气,直起身,看着两个公安局的干部:“这就不查了?”
瘦高个把手从腰间拿下来,食指对着晓阳的鼻子,不耐烦的道:“我告诉你啊,我是为你们好啊,两个女同志吓掺和什么啊,我问了当事人,人家不告,你们报的什么警?市场这么多人,就显着你俩了!你们家男人干什么吃的,没教你们出门少管闲事!”
文静的脸腾地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在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胡搅蛮缠,再闹把你俩弄派出所去。”
晓阳看了眼文静,两人不约而同的道:“去就去!”
这卖瓜的大哥也上来劝道:“算了,两个同志,我认栽!”
文静道:“大哥,你认我们都不认,那个人就是就什么三炮还是三响!”
矮胖摇了摇手里的蓝皮本子,“既然你们闲的没事,那就跟我们去所里,只是告诉你俩,去了别后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