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财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他走到客厅正中间,烟从手指间滑下去了,掉在地砖上弹了一下,火星溅在脚背上,他没感觉到烫。
七八个人已经把客厅站满了。
领头的是一个黑胖子,脖子比胡长顺还粗一圈,下巴叠了两层,左边的眉毛中间断了一截,像是被刀片削过。
他身后的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有两个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胳膊上的肉从背心带子两边鼓出来,上面刺着青龙,龙尾巴一直卷到手肘。
还有两个穿着花格子短袖,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汗衫上有几块黄渍。最后一个瘦高顺势关上了门,站在门口,手上也拿着一杆上海气枪。
"又他娘的没打你,你们还报警了?你他娘的这么大能耐,还报警!"黑胖子把枪口从黄有财媳妇的脑门上移开,枪管在空气中划了半道弧线,对准了黄有财。
黄有财看着黑洞洞的枪管,倒吸了一口冷气,想着这是明光公司的家属院,这些人应该就是虚张声势不敢乱来,就把腰挺直了故作声势,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们是什么人?我是光明区建委的干部,你们――"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穿花格子的壮汉猛地跨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呼地扇了过来,一巴掌扇在黄有财的眼镜上,眼镜飞出去撞在墙上,镜片从镜框里蹦出来,在地砖上转了两圈。
黄有财整个人往右边倒了两步,后腰撞在电视柜的角上,柜子上的搪瓷茶盘晃了一下,花瓶倒了,里面的水顺着柜门往下淌。
黄有财媳妇尖叫了一声扑过去要扶,旁边一个花格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回来,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花格子把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她呲牙咧嘴的弯下了腰。
黑胖子往前迈了一步,揪住黄有财的衬衫领子把他从电视柜上拽起来。
黄有财整个人是高度近视,脸上挂着的眼镜没了,看东西全是模糊的,只看到一个黑影压过来,然后一拳擂在他胃上。他身子猛地弓起来,胃里的东西往上翻,嗓子眼一酸,嘴巴里全是晚上吃的那顿酒菜的味道。
接着膝盖上挨了一脚,他扑通跪在地上,两个膝盖骨磕在水泥地面上,还没来及喊疼,黑胖子那只戴着金戒指的大手已经揪住了他的头发。
黄有财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被迫仰起脸,视线里只剩下黑胖子那张扭曲变形的胖脸,几个人围上来,拳脚像下雨一样落在他身上。
一个穿背心的用皮鞋尖踢他的肋骨,踢了两下,黑胖子一撒手,黄有财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手背上的皮被皮鞋底蹭掉了一块,露出来的肉渗着血珠子。
"求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了!"
黄有财媳妇哭着跪下来,双手合十朝黑胖子作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黑胖子又伸手揪住黄有财的头发把脑袋拎起来,黄有财的脸已经肿了,左眼眶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到衬衫领子上。
"知道错没有?"
黄有财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头在牙齿上碰了一下,有两颗牙松了。他把眼睛睁到最大,看着黑胖子模糊的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光明区的干部,你们……"
黑胖子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黄有财听见自己的鼻梁咔嚓一声,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鼻腔里一股热流淌下来,嘴巴里全是咸的。
他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黑胖子蹲下来,一条腿压在黄有财胸口上,枪口抵住了黄有财的脑门。铁是凉的,黄有财的额头上被枪口压出了一个圆圆的印子。
"干部?好大的官?比市长都大了?"黑胖子歪着头,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指着电视柜上摆着的相框。那是一张全家福――黄有财穿西装,媳妇穿红毛衣,中间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十五六岁,脸型像妈,眼睛像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女儿叫黄思静,长得漂亮。"黑胖子把枪管在黄有财的脑门上碾了一下,铁管在皮肤上转了小半圈,"在二中读高三,没错吧?"
黄有财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肉都不动了。刚才被打的时候他还知道疼,现在连疼都不知道了。
他媳妇听到这些人已经摸清了孩子的底,也不哭了。
"大哥、大哥,不关孩子的事……"黄有财的声音变了,人恐惧的时候,声音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黄有财用手撑着地想坐起来,脊背刚离地就被黑胖子的腿又压了回去,"几位大哥,到底想干什么――"
几个黑社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嗓子眼的深处咕噜咕噜冒出来的笑,猥琐、油腻,像下水道里翻上来的腐臭气一般,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一个穿花格子的走到黄有财媳妇旁边,一只黑乎乎的大手伸过去,在她胸口猛地抓了两把。
黄有财媳妇尖叫一声,双手护在胸前往后退,后腰撞在餐桌沿上,桌上的碗筷哗啦一声全扫到了地上。‘
花格子一把把黄有财的媳妇抓回来,一边摸一边像是猎狗一样在她身上闻来闻去,旁边几个人起哄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黄有财在地上挣扎,黑胖子的腿像是门口的石柱子一样压在他胸口上,枪口死死顶着额头。
"你们想干什么……对我怎么样都可以……对我闺女不行,对我媳妇不行!"
黄有财的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混着鼻血,混着嘴里的血,全部糊在一起。"我求你们了……"
黄有财媳妇在这花格子手里被猥亵了一番之后,浑身哆嗦,两个手死死攥着衣领不敢松开。
花格子意犹未尽地咬了一口,惹得旁边几人也摩拳擦掌!
十多分钟,黑胖子把枪收回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朝身后伸出一只手,一个穿背心的从腰后面掏出一把老虎钳子,递到他手里。钳子的把手上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布,钳口上有一圈一圈的锈,不知是水锈还是血锈。
黑胖子把钳子在黄有财眼前晃了晃。
"黄有财,你他娘的乱说话,害的哥们连饭都没得吃了,有人打招呼,要让你长记性!"
黄有财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那把生锈的钳子逼近,想往后挪,可身体像被钉死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黑胖子看黄有财紧闭着嘴巴,给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用力踩住了黄有财的手,黄有财一张口,那人立刻把钳子塞进黄有财嘴里,钳口卡住一颗门牙旁边的牙,左右拧了两下,然后一使劲往外拽。
黄有财听到了自己牙根断裂的声音。
不是咔嚓,是一种骨头被拧断的那种嘎嘣声,闷闷的,从自己的颅腔内部传出来,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咬核桃。
然后一股剧痛从牙龈底下炸开,不是疼,是被撕开的感觉,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后脑勺在地砖上撞得咚咚响。
牙齿连着血被拔出来,黑胖子把钳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钳口上夹着一颗白牙,牙根上挂着碎肉。
他把钳子一甩,牙飞到了墙角,在墙角弹了一下,滚到电视柜底下看不见了。
黄有财满嘴是血,血沫子从牙洞里冒出来,混着口水淌到地上。他想叫叫不出来,嗓子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才会发出的声音。
黑胖子站起来,把钳子扔给身后的人,拿枪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按住他手。"
两个背心男一人按住黄有财的左手,一人按住右手,把他的手掌摊开压在水泥地上。一人刚才从门口捡了半截红砖,递给了黑胖子,黑胖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
黄有财媳妇看清楚了,这是要砸手,衣衫不整的扑过来,被花格子一脚踹在小肚子上,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腰撞在沙发腿上。
红砖照着黄有财摊开的手背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指关节上,他亲眼看见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歪了方向,两根手指朝着不可能的角度翘了起来。第二下砸在掌心上,手掌的骨头瘪了下去,皮肉绽开一条缝,血涌出来,把砖头的红色染得更深了。第三下又砸在手背上……。
黄有财惨叫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断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叫不出来了,一张脸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直到泄了气黑胖子才把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砖渣子。
"妈的、再乱说话,下回不是你和你媳妇,是你闺女。"
他抬脚在黄有财肋骨上又踢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看到了黄有财的媳妇,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很是得意的笑了,几个人不慌不忙的就往外走。
几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那个花格子回头看了黄有财媳妇一眼,舔了一下嘴唇。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吊扇在转,一下一下地转。黄有财蜷缩在地上,左手压在右手上面,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黄有财媳妇从沙发脚爬过来,两个膝盖在碎碗茬子上蹭过去也顾不上疼,跪在黄有财旁边,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袖子一下子就变成了深红色。
市二医院急诊室里,护士拧开碘伏瓶子的盖,棉签蘸进去,棉签头变成了深褐色。
她用镊子夹着棉签往黄有财嘴角上抹,黄有财疼得吸了口冷气。
"怎么弄的?"护士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手里的棉签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
黄有财坐在急诊室的木头凳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贴着纱布,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右手包着绷带,两根手指夹着夹板,吊在胸前。
"摔的。"黄有财媳妇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摔能摔成这样?"护士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和黄有财遇到的那几个医生护士的眼神一样――见怪不怪。
急诊室每天晚上都会进来几个"摔的"病人,有人摔断了肋骨,有人摔碎了手掌,有人摔掉了几颗牙。
护士不再问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从药柜上拿了一卷纱布递过来。
黄有财媳妇接过纱布,低着头往黄有财手上缠,动作很小心,缠到手指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黄有财倒吸了口气,她赶紧把纱布松开重新缠。
急诊室走廊那头,拐杖戳在地面上,嗒、嗒、嗒,磕一下顿一顿,像是表针在走又走不顺畅。
梁大文拄着拐杖,左脚悬空不敢着地,小白袜子上还渗着一块淡淡的黄色药渍。身上穿着警服。
90年代带病住院还穿警服是常事,梁大文前几天踹门又发了力,前几天不觉得,回到家发现脚腕的地方又肿胀了起来。吴小翠没在旁边,大概是打水去了,病房里又热又闷,梁大文只得从病房里溜出来透口气。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一眼扫见长椅上坐着的两个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又停住了。他把头偏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黄有财。
"哎――你不是――"梁大文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盯着黄有财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拿拐杖头指了指他,"那个、那个黄……黄有财?建委的!"
黄有财抬起头,用那只能睁开的眼睛看过去。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拄着拐,脚上包着绷带,脸长得不算英俊但老实,一笑全是褶子。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