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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韩建立安排盯梢,赖三响泰然自若

韩建立说要抓赖三响,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抬头发现几个手下谁都没动。

秦川拿着打火机,大拇指在砂轮上蹭了三四下,火星子蹦了又灭,灭了又蹭,就是不往烟上凑。

马波把笔记本翻开合上、合上翻开,纸页叫风扇吹得哗啦啦响。

梁大文的拐杖斜靠在桌沿上,人侧着身,右手夹烟架在拐杖头上,烟灰蓄了半寸长,他盯着那截烟灰出神,好像下一秒要断了、又好像还能撑很久。

韩建立左右扫了一圈,火气噌地窜上来。

“咋个?他娘的,都哑巴了?他赖三响是天王老子?我还抓不得?”

梁大文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截蓄了半天的烟灰应声而落。

“韩局,现在抓,怕打草惊蛇。”

“惊什么蛇?”

几人都看出来了,韩建立的情绪,还是有些失控,这话说的多少带了几分意气用事的意味。

倒是也难怪,毕竟身为局长,自己手下多年的兄弟,指导员被人暗算,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歌舞厅现在正规经营了嘛。"秦川接过话,打火机终于打着了,火苗在指间跳了两下,又灭了,“上次红玫瑰咱们扑空了您是知道的,三楼那些床、沙发一夜之间搬空了,现在上头是仓库,堆着啤酒箱子、旧音响、破桌椅。一楼就是跳舞,二楼是唱歌的包间,门一关就是独立空间,但人家确实只唱歌,咱们盯了这么久,连个可疑的女人都没逮着。”

他重新把打火机打燃,这回没灭。

韩建立一抬手道:“把你那个打火机,打火机给我扔了!”

梁大文也和韩建立是老同事了,抱怨道:“没抓到涉黄的事实,抓回来顶多问几句话,二十四小时不到又得放。还是有内鬼了,有人吃里爬外,人家对咱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韩建立瞪了一眼梁大文,倒也是知道,这几个老伙计心里都有数,这几次行动,都没有抓到人!

他把面前的矿泉水瓶拿起来,在桌上重重一顿:“妈的,窝囊!”

他拿手掌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抹完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老子抓出来内鬼,一枪毙了他。”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座几个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韩建立张嘴想说什么,舌头在嘴里打了半个转,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燕来歌舞厅的事。

燕来的老板也是这几个人,或者说光明区所有上规模的歌舞厅,都是这几个人。

马正贵死了,马正富跑了,赖三响接了盘。如果顺着燕来的线一路往下追,幕后势力、保护伞、谁在分红、谁在打点,全能翻出来。

这话他差点脱口而出,但没说。

韩建立已经接到了上面的电话,燕来歌舞厅的事,就到此为止,是上面的意思。

不是商量的语气。

韩建立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掣肘很多,不是赌气就能办的:“抓不抓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找他去取个样,采血、按手印、踩脚印,跟沈主任那边现场提取的指纹鞋印做比对。他要是清白的,取样怕什么?他要是不清白,”

韩建立没往下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秦川和梁大文对视一眼,没再拦。

韩建立转头看向梁大文。表情从刚才的暴怒忽然缓了下来,不是不生气了,是把气往回收了收:“大文。你和那个吴小翠,处得怎么样?”

梁大文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把拐杖换了个角度,身子调整了一下重心。

“还行。”

“郝红霞和小翠以前是棉纺厂的同事吧?能不能发展郝红霞做我们的人?她是歌舞厅经理,里头的事,她全清楚。只要她肯开口,咱们就装在红玫瑰里头安了一双眼睛。”

梁大文弹掉烟灰没马上接话。

抽了两口烟之后才道:“难。”

“难也得试试。”

"韩局。"梁大文抬头看他,表情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你不知道她俩的事。”

“什么事?”

梁大文不说了,很难为情的模样。

马波一直在调查吴小翠,也和梁大文通了气,基本摸清楚了一些情况,坐梁大文旁边,看他不开口,替他开了:“韩局,姚福彪,就是小翠那个丈夫,欠了赌债以后,把小翠灌醉了,送到歌舞厅陪人唱歌。”

韩建立这个情况是知道的,示意马波继续往下说。

"小翠不干。姚福彪说了,不去唱歌跳舞,就把孩子卖了。吴家那婆婆后来也当这个儿子死了。”

韩建立手里的烟忘记了抽,烟灰落在桌上。

“那跟郝红霞什么关系?”

梁大文把拐杖握紧了,指节收紧了两下:“姚福彪跟郝红霞,以前就不清不楚的。小翠也是后来知道的!这个姚福彪就是从舞厅里借了不是高利贷!都给赌了!”

屋里没人接话。

梁大文和吴小翠的事,在座几人都心知肚明。时间长了,都知道那女人命苦,丈夫不是人,自己硬撑着带孩子。叫马正贵胁迫、叫姚福彪祸害、被灌醉了往歌舞厅送的也是自家男人。一桩桩一件件的,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写本书了。

"我知道难。"韩建立把椅子往后一推,“但破案就是这样的,一百条线索里头,九十九条走不通。但你每条都得走。你不走到底,你永远不知道哪条是通的。”

他把打火机从桌上捡起来,学着秦川的模样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圈。

“小翠那边,你做做工作。不是让她去求郝红霞,就是探探口风做做工作吧。郝红霞这个人,我看她也不是天生的坏种。棉纺厂的工人,自己带个孩子,走投无路才进了歌舞厅。她跟马家兄弟不是一条心。只要她心里头还剩一点良心,咱们就有机会。”

梁大文没应声,但也没再拒绝。

这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干部探进半个身子。

“韩局,”

“说。”

“光明区几家运输公司的老板来了,还有几个老板娘,都在大会议室坐着,要反映问题。”

“什么问题?”

“说咱们区里很多面的都是天津大发,车管所登记的光明区就有三百多辆。被查得太多太频繁了,一天拦七八次,客人不敢坐,他们没法做生意。刚才―个光头胖子拍了桌子,说公安局不让他们活。”

九四年的东原,街上跑的面包车十辆里头八辆是天津大发。不光是运输公司的,派出所、公安局、甚至市政府机关,各单位院里停的也有天津大发。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

“我没时间见他们。你让常局长去,就说局里在办大案,这两三天是破案的黄金时间,请他们支持公安工作。有什么损失先记着,等案子破了,公安局摆酒给他们一个一个赔不是。”

干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这人一走,韩建立看着秦川道:“另外安排几个吧,要新面孔,不要用常去红玫瑰那边露过脸的人,要开民用牌照的车。对红玫瑰歌舞厅进行暗中观察。不要靠近,不要太频繁,远远盯着就行。看什么车来、什么人进、几点进、几点出、待多久。每天记录。有异常马上汇报。”

秦川点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下要点:“韩局,晚上我亲自带队去盯红玫瑰。但有个问题,我们重案支队的车都带着警灯,牌号人家早背熟了。”

韩建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建国身上。

“建国,你们城北所不是扣了几辆车?支援一辆给秦支队。”

刘建国不敢犹豫,就放下手里的茶杯:“海狮叫分局调走了,孙政委那边桑塔纳也在用。三辆车所里还剩一辆,车况还行。”

韩建立道:“那就这样定了!”

刘建国第一个出门,走廊里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声回音。路过旁边大会议室,门没关严,一条巴掌宽的缝。里头坐了小二十号人,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满屋子烟雾缭绕。

有个光头胖子站在会议桌前,拳头往桌面上砸:"一天查七八次!早上出门拦一道,中午吃完饭拦一道,下午送货拦一道,晚上收车还要拦一道!客人坐我们的车去车站,半路叫你们拦下来登记,车牌号、身份证、去哪、干什么、几点回来,人家下次还敢坐?"

他越说越冒火,拳头砸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跳起来又落下去,“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做贼!你们公安局死了人,那是你们的事,你不能扯上全城的老百姓给你们陪葬!”

旁边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拽他胳膊:“老周,算了算了,”

“算什么算!我今天就要个说法!”

刘建国没有停步。低着头,加快脚步从门口走了过去。

回到城北派出所,大门对面的公示栏立在走廊口,木头框子,上头嵌块玻璃,擦得锃亮。

老高的照片还在,黑白免冠照,警服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格,人正对镜头,眼神平视。

高怀忠的照片下面,一排名单。七个正式民警,每个人的标准照依次排开,再往下,是合同工的名册,没有照片,只有姓名。

刘建国目光扫过那七个正式民警的照片,停在最后一张上。

男的。脸圆圆的,中等身材。照片上的人嘴唇微微上扬,看着像在笑,又像不在笑。刘建国盯着这张脸看了四五秒。

他从调到城北所到现在,从没见过这个人,这人也是被区里为数不多开除的人。

一个被开除的正式民警,名单上挂着,据说这个人当初编制占着,工资领着。但是少有时间来上班。

刘建国他把烟头弹进墙角的水泥垃圾池子里,然后上了办公室。

扣回来的那辆车停在墙根下,只剩下最外面那辆天津大发了,挡风玻璃右上角还贴着城北派出所的暂扣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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