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臧登峰的媳妇,韩建立有些意外,很多线索也一下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韩建立看了秦川一眼。
秦川已经低下头在纸上刷刷地写,干刑警的人,脑子都是直的,秦川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徐姐背后的水有多深。
韩建立没说话,只是把烟灰缸往秦川手边推了推。
秦川正要接着往下问。
韩建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不是嗓子痒那种咳嗽,是干咳,带着提醒道的意思,短促而克制。
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他看了一眼秦川,这是自己从光明区带出来的干部,自然是不想让秦川去趟浑水,更不想让他因为一时冲动,把还没查实的线索过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孟伟江就是前车之鉴,这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宁愿诈死,宁愿一枪结束了自己的命,也不愿去得罪那个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
好在孟伟江当初落水没找到人,曹河就没有对外发通报,如今自杀之后找到了人,市里最后以孟伟江抑郁症自杀为由草草了结了孟伟江的一生。
而更何况眼前刚刚解决副处的秦川。
“等一下。”韩建立直接打断,决定眼下不能扯马正富了,他想起了区上领导的电话……。
秦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韩建立没看秦川,眼睛盯着陈正气,但是话是对着记录的同志说的:“先记到这儿。”
记录的同志钢笔悬在纸上,抬头看他。
韩建立拿起烟抽了口,然后淡定自若的道:“这个正气啊,咱们先不扯那些远的,你现在交代的重点是你自己的问题。八月二十号晚上,你和裴晓可,对老高做了什么。一五一十,不要漏,不要扯别人。”
陈正气这个时候,脑子都是浆糊一样,根本就转不动了,只能是让说什么就说了。
韩建立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右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不重,掌心贴着桌面滑过去:“说。”
秦川看了看韩建立,又看了看记录的同志,把目光落在了笔记本上,臧登峰――徐姐?
韩建立拿起来又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
韩建立的脑子里已经不在案子上了,身为市公安局副局长,光明区政法委副书记、光明区副区长兼任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他的政治敏锐性远比秦川要敏锐得多。
臧登峰。
常务副市长。
从计委主任到副市长、常务副市长,除了靠齐永林的关系之外,更离不开徐姐在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
虽然臧登峰和唐瑞林不对付,两边尿不到一个壶里,但这人现在跟周宁海走得很近。周书记对他这个常务副,向来是客客气气的,有些事,甚至要倚重他三分。
这是市领导层面的一盘棋。
唐瑞林想弄臧登峰,周宁海要保他。一个推一个拉,中间博弈最微妙的人,现在就是徐姐。
唐瑞林没担任市长的时候,定丰县自然是徐家的势力最大,但如今唐瑞林担任了市长,定丰县的头头脑脑和政商两界不少人早已悄然向唐瑞林靠拢。
如今定丰县的书记一直没有到位,坊间传闻,这个位置就像是书记和市长之间还在角力的真空地带,大家都在等着看风向。
徐姐就是那个支点。只要徐姐倒了,整个平衡就会崩塌。
但这个时候,嗅觉灵敏的干部知道,这种坍塌似乎是一种必然了,徐姐的大本营定丰县恰也是唐瑞林势力渗透的桥头堡,不少人也再试图找到突破口,拿下徐姐,而马正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了,如今市局的压力也不小……
马正富如今在定丰,定丰如今是赖传鹏当家,如今的赖传鹏是唐瑞林的铁杆。
这线一牵上,就不是抓一个马正富的事了。
这些事,不能写在笔录上。
白纸黑字落在纸上,就成了证据,就成了方向,就成了推不掉的责任。
到最后你查还是不查?查,得罪一圈人。不查,也得罪一圈人!
不能在审讯室里讨论这个。
不能在陈正气引导这个话题,好在自己给引开了。
"接着说。"韩建立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十指交叉放在肚皮上。"喝完酒之后。"
"喝到晚上十点多散的。裴晓可说他没喝够,让我和老六陪他再坐会儿。赖三响喝多了,直接上车走了,裴晓可让老六也去开车。"
刘建国很疑惑,当天老六在加班,所里的人都在处理打架的流氓,就道:"怎么老六也在?"
"他值班,我们离所里不远,裴晓可知道所里弄了几辆车,晚上基本上都开车出去。"
韩建立道:“老六?是谁?”
刘建国低声汇报是城北所的合同工,平时就负责开开车,已经关在了会议室。
韩建立问:"怎么?老六有钥匙?"
"那车钥匙从来就不拔。老六只是把车开出来。"
"你们上了车。"韩建立手指交叉的力道加大了些,"然后呢。"
陈正气的呼吸开始变粗,是紧张,气管收缩,吸进去的气不够用,嘴唇开始发白。
"我们刚把车开出派出所大门,迎面就看到老高和刘所长恰好回来了,应该是抓了流氓……。"
"他看见你们了?"
刘建国回想起晚上的情形,根本没注意什么面包车:“没有!”
"没有,巷子口黑,我们没开灯。裴晓可把车停在这条巷子口。"陈正气伸出手揉了揉鼻子,"裴晓可跟我俩说,敢不敢杀人。"
"你怎么说的。"
陈正气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装大说敢,我喝多了,其实我不敢。"
韩建立的手指头交叉得更紧了,骨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浮起来。
"然后呢?"
"然后裴晓可就把车开到了解放路上,过了第一个十字路口,找了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拐角熄了火。他说老高回家就这一条路,每天都是这个点。裴晓可已经跟了好几次了,裴晓可这人特别记仇。"
陈正气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努力把事情说清楚,好让自己的罪显得不那么重。
"他不是被开除之后才恨老高的。老早就不对付了。裴晓可在洗发一条街开了好几家发廊,表面上是洗发,实际上是搞别的。老高知道了就不让他干,说他是公安干部,不能搞这个。他嘴上说好好好,背地里照样搞。老高都已经打了报告让上报分局,结果出了仙人跳的事,他花了不少钱找关系,结果汗水被开了……。"
秦川不解的道:“找了谁的关系?”
韩建立不想在这些问题上深究,只沉声道:“说重点。意思是你们三个杀了老高?”
陈正气没敢看韩建立的眼睛,头垂得更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梁大文在门口呼出一口粗气。那口气是从丹田出来的,伸手摸了摸秦川的微冲,韩建立看在眼里,直接不动声色的把枪拿到了自己手里,悄然的卸下了弹夹。
"你继续。"
"老高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陈正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老六把车往前面一横。车灯没开,老高骑着车到跟前才发现前面堵了辆面包车。他刹了一下车,脚撑在地上,马上掉了头,"
韩建立也抓紧了枪……好在已经退了弹夹。
"然后,我开车门就下去了,我刚想招呼一句,埋伏在一旁的裴晓可,直接拿东西砸了老高的头,老高连人带车……就翻了……。"
陈正气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和汗一起在眼角往下滚,他不是在哭,是恐惧让泪腺失去了控制,"一钢管砸在老高头上。老高从自行车上栽下去了,人趴在地上。裴晓可又砸,砸了两下,然后,然后他又拿了车上的一把砍刀……"
韩建立不忍心听了,他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上之后眼皮还在跳,等叙述完之后,他才把眼睁开了。
"说说,你干了什么。"
"我……"陈正气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发颤,"我也拿了钢管……,我是意思了两下,我上去的时候老高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裴晓可还在砸。我砸了一下,砸在他手上,他把枪掏出来了,枪都还没举起来,被我一钢管砸掉了。"
"枪。"韩建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枪在谁手上。"
"裴晓可拿走了。他把老高的枪捡起来,揣怀里了。"
"什么样的枪。"
"五四,老高的五四。"
刘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声凉气让旁边的梁大文都起了鸡皮疙瘩。
老高的五四手枪,真的在裴晓可手里,这是最致命的。一旦这把枪出现在案发现场,或者被用来制造任何动静,性质就从普通的刑事命案,瞬间升级为袭警夺枪。这不仅是杀人,这是在挑战整个公安系统的底线。
韩建立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就你们两个动的手?"
"对。就我和裴晓可。老六在车上。"陈正气鼻涕混着眼泪糊了一脸,"他没喝酒。他就是跟着想吓一吓老高。他在车上没下来,吓傻了,我们两个都拿衣服捂着脸,他连捂都没捂,就坐在驾驶座上手都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赖三响呢。"
"他喝多了,我们不知道,分开了。"
"他知不知道你们要去杀人?"
陈正气哽了一下。
"说实话,他不知道!"陈正气的哭声开始从喉咙里往外涌,"可是裴晓可他是疯子,他找关系花了十几万,挣的钱全部砸进去还被开除了……"
韩建立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裴晓可去哪了。"
陈正气抬起头,眼泪和血糊在那双眼睛里,看着韩建立的脸。
"韩局,裴晓可不是被抓了嘛?"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他被抓了?"韩建立的声音沉下去了。
"晚上……晚上对讲机里……不是说他被抓了,他说是我主使的……"
韩建立没说话,这只是公安办案的时候惯用的一种套路,也没必要解释。
陈正气瞪大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恐惧,接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一闪而过,最后所有表情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