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飞致辞之后,令狐又走上主席台主持道:“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瑞林市长作重要讲话。”
唐瑞林走上主席台,到了主席台前,微微颔首致意。他双手轻轻按在麦克风两侧的支架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神在人群中短暂停留。
"同志们,金秋九月丹桂飘香,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东原市市政公园的奠基。这不仅是一项民生工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责任,也是对这座城市未来的庄严承诺。
“市委市政府高标准谋划五大工程,旨在将东原打造为宜居宜业的生态典范。市政公园这个项目,从论证到立项,从规划到招标,历时三个多月,跑出了咱们东原速度……我强调一点啊,工程质量是底线,任何人不得触碰。今天我把这话说在前头,谁在这个项目上偷工减料,我唐瑞林第一个不答应,市委市政府绝对不允许。"
他停了一下。台下很安静。
"好。我就讲这几句。"
简短的掌声之后,王镇江代表原南建筑公司表态。他走上台的时候西装扣子只扣了最上面那颗,领带歪了一点点,领带夹夹在胸口偏左的位置。站到麦克风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双手展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原南建筑一定,不,我代表原南建筑,我们一定拿出最好的队伍,最好的施工方案,绝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信任和东原市人民的期待……。如果工程质量出一丝一毫的问题,我王镇江,负全责。"
他把"负全责"三个字说的很重。
紧接着唐瑞林和一众嘉宾共同上台,唐瑞林走到麦克风前:"现在我宣布,东原市市政公园项目,正式开工。"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炸了将近一分钟。红色纸屑被炸得漫天飞舞,听到鞭炮响,我的心里到了最为紧张的时候,生怕那震耳欲聋的声响掩盖了某些不该被听见的动静,好在鞭炮声音落了之后,一切如常。
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对讲机里传出了各组确认各点位安全的汇报声。我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尚未散尽的烟尘和依旧亢奋的人群,试图在喧嚣中捕捉一丝异样的裂痕。
直到看见唐瑞林拿起铁锹,走向奠基石,也没有见到异常,应该是我过度紧张了。
唐瑞林铲了第一锹土。土是预先翻松过的,铁锹下去铲起一锹土,扬在奠基石上。
周朝政、臧登峰、易满达和张云飞、令狐、王镇江、商晨光七八个人拿着铁锹同时扬土,闪光灯亮了几下,市报的记者蹲在正前方,相机快门咔嚓咔嚓按了四五张。
仪式散了之后我快步走到唐瑞林身边。他正拿着毛巾擦手上的土,司机已经把车门拉开了。
"唐市长,单独跟您汇报个事。"
唐瑞林看了我一眼,把毛巾递给秘书小陈,示意他在旁边等一等。
我们沿着工地外的围挡往外走了十几步,站定。
"裴晓可的案子,有进展。"我把声音压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上,"两个从犯已经抓到了,主犯在逃……。这个人是武警转业,手里有高怀志同志的五四手枪,还有炸药和子弹。正在公安局联合武警正在全市布控。"
唐瑞林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地上有一截被踩断的鞭炮纸筒,红色的,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朝阳啊,"他抬起头,"抓人是一方面。你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要重视。"
"您说。"
"公安内部要整顿啊。两个被开除的人,能这么随便从派出所开出车来,能给下班回家的所长设埋伏,这不是偶然。管理上有很大漏洞啊,你们要从管理上找原因。"
"我明白。内部清理整顿已经在做了。"
"不能停。"唐瑞林点了点了头,"几个同志枪杀所长,传出去丢的不是你公安局一家的脸,是整个东原市的脸。涉案车辆、枪支、弹药、管理、值班制度我看都形同虚设,你比我清楚,这把枪要是在不该响的地方响了,是没办法交代的……。"
这时候王镇江走了过来。他走得很快,步子大,皮鞋在工地的碎石子地上踩得咯吱咯吱响。走到面前先冲唐瑞林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双手伸了过来。
王镇江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糙,不像一般的老板的手那么绵软。
"李局长。"
"王总。"
我们握手。他的手劲很大,不是示威的那种,是他习惯了这么握。
"李局长,我儿子少成的案子,"王镇江把我的手松开之后,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有什么话需要手势来支撑,"我儿子那案子,我就是那句话,他绝对没开枪打黄有财。"
唐瑞林背着手咳嗽了一声,直接打断:“
这个事,"唐瑞林把两只手同时伸出来,左手抓住我的右臂,右手抓住王镇江的左臂,三个人的手臂在中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镇江。
"我讲几句吧。"
他的双手同时拍了两下,分别落在我们两人的小臂上。
"朝阳,我相信你。镇江,我也相信你。但我更相信事实。好吧?你们查你们的,你们举证,你们质证。把证据摆到台面上。走司法程序,我在这里表个态,公安局绝不偏袒,也绝不护短。只要证据确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老王,你也有权利和义务,你的权利是依法辩护,提供证据,但是你的义务,必须配和调查!”
他的左手又在我手臂上拍了一下,右手在王镇江手臂上也拍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跟王镇江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恳求,有试探。他没再说话,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
讲完王少成的事情之后,唐瑞林严肃的看着我道:“朝阳同志,我多说一句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不能只对王少成执法如山,对那个什么马正富就网开一面了,这样的话,干部群众会有意见的!”
唐瑞林放下话之后,没等我接话,他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奥迪100卷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王镇江仰着头眉目凝重的道:“李局长,我儿子,绝对是冤枉的……你们移交法院之后,我们就是上诉到最高院,也要打这个官司……”
放下话之后,他也没再多,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几分身为父亲难以说的疲惫。
下午两点。
我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泡了一杯浓茶。
晓阳在省城开了一周的会,又陪着宁海书记去了一趟省高速集团拜会了瑞凤董事长,但是结果并不理想,瑞凤市长担任了高速集团的一把手之后,对修建东原到省城的高速公路的态度已经变得微妙起来。
高速公路除了是交通命脉,更是地方经济博弈的筹码,巨大的投资背后企业是要算营收成本的,显然东原的财政底子,难以支撑这样庞大的现金流消耗,单靠省里和高速集团的输血,终究是杯水车薪。”
不过茶叶是晓阳上周从岳父那里拿回来的,那是极好的明前龙井,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我刚端起茶杯,电话响了。
我拿起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边先是一声叹息的轻笑,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局长嘛。"
声音不大,不急。本地口音,尾音往上翘。这个声音我不认识。
"我是。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我是你们抓的裴晓可。"
我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摸桌上的笔,摸到了。
我心里在数秒。一,二,控制语气,不能急,不能惊。他打电话来一定有事要说,让他说完。
"你在哪。"
裴晓可笑了,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气音,像是听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李局长啊,我在哪我会告诉你吗?不过,早晚会让你知道的。但是今天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这个。你找这么多人抓我,搞这么大阵仗,"
他又停了一下。喘气声又灌进来了,呼,呼:"劳民伤财啊,李局长。就算你找再多的人来,你也找不到我!”
“裴晓可,咱们都当过兵,别把当兵的那点血性,用在这种事情上,你这样,配合工作,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争取宽大……”
“李局长啊,你别扯了,我就没见过配合之后宽大的,我打电话是这个目的,你也别找我了,我改天一定回去自首。"
我坐直了马上劝道:"你现在就来自首,我亲自去接你。"
那边又是一声冷哼:"不能急啊李局长,我要找点钱,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从嘲讽变成了陈述,平直而干燥,"我知道我把老高干死了,肯定是死罪。老子是贱命一条,我不怕这些。但是男人要养家,我老婆孩子下半辈子的钱我还没找够。"
"裴晓可。"我尽量让声音稳在一个频率上,"你也当过兵,我敬你是条汉子,这样,钱的事,孩子的事,咱们都能商量着办,我保证可以给你老婆安排工作,你孩子后续的教育问题,我也管到底……。"
电话那头直接打断了我。
"不可能,李局长,我这一辈子被你们当官的坑惨了,收钱不办事啊!人啊,这辈子,除了自己谁也不能信!”
刚开了一番之后电话那头道:“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通知你。别再安排人追我了。你再安排这么多人对我,我下一个目标,就是你!我说到做到……”
他又停了一下,喘息声灌满了话筒,盖过了他的呼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李局长我说话算数,我给孩子搞一笔钱,我就回去自首……你要是再搞我,后果自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