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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高沈会诊定方向,灯下黑再回定丰城

凌晨两点。

临平县和定丰县的警车排查结果陆续报上来。

韩建立一边看台账一边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对讲机里传来各卡口的汇报,他半闭着眼,一根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烟灰摇摇欲坠。对讲机每响一声,他就睁开眼,嗯一声,然后又看起了台账。

没有发现目标车辆,各点位也没有见到可疑警车。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矿务局招待所送来的包子早就凉了,油凝在包子褶上,白花花的一层。

手电的光柱在临平二矿周边的荒野里晃来晃去。警犬拖着训导员在废弃的厂房里钻进钻出,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爪子扒拉着煤矸石堆上的碎砖。废弃的工棚、矿井通风口、专用道的排水涵洞,该搜的地方全搜了。

凌晨四点。月亮偏西了,挂在矿区的煤仓顶上,像是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烧饼。

矿野里起了风,裹着煤灰往人脸上扑。昨晚上下了一场雨,夜里气温降得厉害。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东倒西歪。

高厅长靠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林华西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韩建立趴在桌上,对讲机还攥在手里。

我不敢睡。

老山轮战的时候,在猫耳洞里待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越军的炮弹隔几分钟就炸一轮,人在坑道里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睡眠神经是被掐断的,想睡都睡不着。

现在不是炮弹,是裴晓可。

我走到地图前面。沈栋还捏着下巴看着地图,看我走过来,自自语的道:“跑了,绝对跑了!”

地图上临平的位置被沈主任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再往南是光明区,往东是东洪和平安,沈主任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圈了圈旁边的定丰。

“李局长,你大胆猜测一下,他能跑到哪去?”

我想了想:“出省或者找什么地方躲起来!”

我用笔在地图上胡乱画着。临平往东洪,高标准公路,路面好走但卡口有两个。往平安,大路,也是重兵把守。往光明区,国道,更不可能。

沈栋抬起下巴点了点“往北出市界?”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往北走就是临市了,临市有没有部署我不清楚,但临市那边我们也打了招呼。

沈栋把笔停在定丰县的位置上:“定丰在临平南边,中间隔了个光明区。从临平到定丰,要穿过一整个光明区,或者绕道走平水河大堤转一圈!”

沈栋捏着下巴道:“李局长,你要考虑他第一站为什么是选择在定丰县,说不定啊,定丰县是有他认识的人啊。投靠亲友,人在落难的时候都会有这个想法。他第一天在定丰打电话,摆明了是在引我们过去。如果他是故意把我们的注意力锁在定丰,然后跑临平作案,那现在我们的注意力在哪?”

没等我回答,沈栋直接道“那定丰呢?”

所有人都觉得裴晓可不会回定丰。昨天全城围捕,一千多人把定丰和为民旅社封了个水泄不通。他敢回?

沈栋接着又道“四渡赤水听说过吧?玩的就是心理战,各个县局的防守是有薄弱环节的……。”

学院派干部就是这样,遇到优秀的人才,忍不住要惋惜。沈栋叹了口气,把笔搁下:“裴晓可要是真的取去了定丰,放在单位里,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沈栋在定丰县地图上画了个圈“李局长,必须打电话提醒定丰县公安局,提高警惕。”

我对沈栋的分析不太认同,觉得裴晓可这个人没有这么大胆量,但是之前见证了沈栋的分析研判非常准确,作为省内刑侦学的权威,自然是比我们想的深一层。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定丰县公安局局长曲建平的电话。

“曲书记。我是李朝阳。”

电话那头,曲建平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一听是我,马上清醒了。“李局长,您还没睡啊?”

“没有。你们定丰那边怎么样?”

“哎哟,听到临平出了事,我们这边,也不是说松口气吧,李局长您别误会,就是,”曲建平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含糊,大概是在想措辞,“就是觉得好歹人没在我们这儿出大事。这要是真在定丰搞了事,那我这个公安局长就真该打板子了。”

“曲书记,我打电话来不是听你汇报好事的。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

“裴晓可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他昨天在定丰打电话引我们过去,然后跑临平作案。如果他下一步――”

“李局长,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守住所有银行网点。”

“不光是这个。你们定丰的警车,全部核实过没有?”

曲建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核实过了,李局长。我们县局的警车一辆没少,都在车库里。”

“企业保卫科的呢?工商所的,交通局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企业保卫科的,暂时只打了电话,没有上门核实。”

“曲书记,”我抓紧了话筒,“现在就安排人去核实。一辆一辆地看。不要光打电话,要见车。车必须要看到,一辆不能漏。”

“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我看着地图上定丰县城的方块形布局,“定丰是老县城,路窄。但你们出县的路可不少。往东洪的、往临平的、往光明区的、往省道的,全部设卡。增加巡查频次。尤其是晚上。”

“李局长,”曲建平的声音缓了下来,“您是不是觉得他会回定丰?”

“有很大可能,省厅刑侦局的沈主任综合各方面进行了判断,咱们以为他不会回定丰,说不定他就等着这个‘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们不要睡觉了,马上起来落实’。”

挂了电话,我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往上窜,蓝色的火焰在底端,顶上是一层橙色。我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沈主任已经站在窗台边看着整个矿区。

夜深了。窗外矿区的烟囱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剪影。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韩建立靠在墙上,正跟刘洪峰说话。看到我出来,两人都站直了。

“李局。”嗯

“洪峰,你们刑警支队对裴晓可的社会关系有没有摸清楚?他除了城关镇老家,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

刘洪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舌头舔了下手指,翻了几页。

“他在光明区城关镇户口上有一处宅子,是他结婚时候分的。媳妇是城关镇供销社的营业员,有个儿子,五岁。父母都还健在,没有住在一起。除了这个其他亲戚不多。战友方面,他服役的武警支队不在本市,战友不多,我们正在筛查。”

韩建立补充道:“现在所有的点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李局长,我们不能确定。他到底跑没跑出临平县?”

我抽了口烟。“所以他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知道我们怎么查他。”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平水河大堤上的路一颠一颠的,警车的减震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裴晓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早上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水草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腥味。他把烟头弹进河里,红色的火星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灭了。

从临平煤矿出来是晚上九点多。他没走大路。走的是煤矿后面的便道,绕过矿区那片矸石堆,然后插进一条废弃的运煤专用道。这条道上全是坑,脸盆大的坑一个挨一个,车速只能保持在二十迈。

但这条路通往平水河大堤。大堤上没有卡口。

车厢里收音机响着。

沙沙沙的电流声里,东原市广播电台的夜间节目正在播报警情通报。女播音员的声音有点尖,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像是在读小学语文课本。

“……犯罪嫌疑人裴晓可,男,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短发,携带枪支……请广大市民注意防范……如有线索请拨打――”

裴晓可伸手把音量旋钮拧大了半格。他把烟叼在嘴里,听着收音机里自己的名字和体貌特征被念了三遍。

他把音量拧了回去,收音机里换成了样板戏。洪常青在唱“不怕泰山压顶”,铜锤花脸的嗓子震得车厢嗡嗡响。

副驾驶上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柄被手汗磨得发亮。枪旁边是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烟盒被压扁了,里面的烟丝从裂口里漏出来洒在座垫上。后座上丢着煤矿保卫科那把五四。

从大堤上了东洪县界。天色已经是后半夜了。东洪的路面比临平好,柏油路,不怎么颠。裴晓可把车速提到六十迈,车头灯在路面上切出两道黄色的光柱,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从光柱里闪过去,叶子哗啦啦响,声音比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还密。

凌晨四点半,到了东洪和定丰的交界处。路口有一个临时的治安检查点,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裴晓可把车速降到四十迈。右手放在档把上,左手扶着方向盘。五四手枪就卡在他座椅旁边的缝隙里,一伸手就能拔出来。

离检查站还有两百米的时候,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后面窜上来,拉了满满一车大白菜,白菜叶子在风里扑哒扑哒地翻。三轮车超过警车的时候,司机还回头看了一眼,露着一口黄牙。

三轮车先过了卡口,值班的交警看了看三轮车,挥手放行。然后目光转到后面这辆212吉普上。

蓝白涂装。车身上喷着“公安”俩字。车顶没有警灯,但车身上有蓝条,属于老款了,轮胎磨损得厉害。

交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哈欠,挥手放行。

裴晓可右手从档把上拿起来,在太阳穴旁边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回了一个礼,车速没变,直接过了卡口。

出了卡口,他把油门踩深了半截。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定丰县城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出来。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城墙,其实不是城墙,是五十年代修的防洪堤,堤上种了杨树,远远看过去像是一道绿色的围墙。堤下面是定丰县的老街,青砖灰瓦,屋顶上竖着鱼骨天线。

裴晓可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一口。

他观察了一会儿。街面上没什么异常,两个环卫工人在扫大街,竹扫帚在柏油路上哗啦哗啦地响,扬起一团灰。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平板车往菜市场方向走,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叫。

没看到穿制服的人。

昨晚上定丰县公安局折腾到晚上十二点,听到消息确认说人在临平,公安局的人也要喘口气,自然一下就松懈下来,颇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架势。

他算过这个时间点,昨晚围捕临平矿区,全市的警力都往临平方向压。定丰这边的戒备反而松了。

他把车开进了县城。

十字路口是县委县政府,县政府的隔壁不远就是县公安局,两栋楼隔着一条马路。

这里自然是县城的中心了,一名交警正在路口指挥交通,他站在水泥墩子上,十字路口是交通枢纽,交警大队的警力自然往这儿堆。

裴晓可将车停在了县公安局斜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没拔钥匙。他摇下车窗,把烟头弹出去,目光落在县公安局大门上。

来来往往的机关干部,神情平静,脚步不紧不慢。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慢慢悠悠的骑着自行车,有人边走边啃油条,很是惬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裴晓可会意一笑,擦了擦枪,把枪别在腰后,推开车门下了车……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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