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武警退伍的同志,从企业保卫科工作过,又在派出所工作了几年,业务能力是过硬的,反侦察能力也好。为什么最后走上了这条路?我听高厅长讲,他被开除之前,在派出所搞了一个仙人跳的窝点,专门敲诈嫖客,组织卖淫嫖娼。这是什么性质?这已经不是什么违纪问题了,这在队伍里就已经是犯罪了。”
王厅长把手抬起来,用食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一个正式的公安民警,敢在派出所辖区内搞组织卖淫。他为什么敢这么做?他觉得不会被发现,或者说,他觉得有人会替他兜着。这种心态是从哪里来的?这就要反思我们的日常管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茶杯和托盘磕了一声脆响。
“我谈两点认识大家共勉吧。第一个是从经济上看待这个问题,我们的队伍里,一方面确实有个别同志思想出了问题,纪律出了问题。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得实事求是地看。这几年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很快,社会变化也很快。但是公安队伍的待遇怎么样?一个基层民警,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几斤肉?能给孩子交几块钱学费?这些最实际的问题,我们也得看到。”
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不是要给犯罪分子找借口。犯罪就是犯罪,枪毙就是枪毙,这点没有任何含糊。但是我们要思考,为什么一个受过部队和公安双重教育的同志,最后会经不住诱惑去搞那些歪门邪道?客观上,社会贫富差距拉大了,他觉得自己拼死拼活干一年不如人家倒卖一车煤,心理上就会有落差。这种落差如果不能及时疏导和教育,就容易出问题。”
他停了一会儿。
“所以我说,经济上的问题要用经济手段解决,思想上的问题要从教育上解决,一方面要严管,一方面要厚爱。这两个不矛盾。队伍的思想教育要加强,组织纪律要严明。但同时,也要关心同志们的工作和生活,待遇问题、家庭困难、心理疏导,都要跟上。不能让我们的民警觉得,我穿着这身制服,还不如隔壁卖烧饼的。”
众人原本都以为王厅长会从政治纪律、组织程序这些大道理上切入,但是王厅长花了很长的篇幅谈经济基础与思想防线的辩证关系,这种“接地气”的剖析,反而让在座的人听进去了几分。
王厅长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所以啊,尚武同志、华西同志,公安工作需要地方党委政府的关心和支持啊。最后我说一句关于舆论的事。这个案子,性质恶劣,影响太坏。一个公安民警杀了另一个公安民警,然后穿着警服抢银行。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公安?所以,消息原则上不对外公开细节。如果媒体来问,就说犯罪嫌疑人已被击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具体案情,不在做通报。”
他看了看高厅长,又看了看李尚武。
“这不是捂着盖着。是为了公安队伍的整体形象,也是为了社会稳定。”
李尚武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王厅长的指示我们一定落实好。朝阳,你们把汇报材料再打磨一遍。”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谈完了宏观的思想认识之后,王厅长才问了几个细节……
散会的时候,整个东原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关了一半,剩下几盏把地面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李叔陪着王厅长和高厅长走在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并成两个深色的轮廓。王厅长一边走一边说,高厅长点着头。
两位领导没有在东原住宿,明天一早还需要向省委领导汇报案情,越野警车的尾灯在院门口亮了一下,红色的光扫过门卫室的玻璃,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家里黑着。客厅的灯没亮,只晓阳不在家。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了文静家里的号码。
拨了三次才有人接。
“喂。”文静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电话吵醒的。
“姐夫,你在哪?在家?”
“我姐在我这,你要不来一起睡吧……我们都以为你今天晚上不一定回得来呢。”
“刚开完会,你给你姐说,我过来接她。”
“哦!”文静似乎是有些失落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行,我把姐喊醒!”
文静家就在市委家属院前面那栋楼。
四层的红砖楼,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楼下的路灯把楼梯井照得半亮。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文静来开的门,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用一个夹子夹在脑后。
“姐夫。”
晓阳一把扒开文静:“来接姐的!你好好睡!”
文静撇了撇嘴,嘴角带潇洒的笑意:“看护的你,咋跟小狗护食一样?”
晓阳也穿着睡衣,很是慵懒的倚在门框上,推了一把文静:“去你的吧……”
说着晓阳就仰着头看着我,一把抓着我的手“走吧。回家。”
两个人从楼道里下来。院子里几棵香樟树的树叶被路灯照着,投在地上的影子碎碎的。我拉着晓阳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牵着晓阳的手,能和风待上一会,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足以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得到一丝温柔的抚慰。
回到家我就冲了澡,晓阳已经爬到了床上,看着我咽了口水,为了不显得那么着急,还是故作拖延的问道:“案子完了?”
晓阳已经换了床单,她把枕头拍松了,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新泡的茶,茶汤是淡黄色的黄金草。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后背的肌肉突然松了一下,晓阳趴在我的后背上,两只手如同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下按,人像撒欢的小马驹,在我背上胡乱地蹭着。
“人毙了。”
晓阳没有追着问,或许对案子本身没有太多的兴趣,人就是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贴着我的脖子,能闻到晓阳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只一口,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过来。”她拍了拍床沿。
晓阳半跪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手不大,但用了劲头,大拇指按在肩胛骨中间那个穴位上,转着圈往下压。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按一下就松一下,像是在捏面。
“舒服吗?”
“嗯。”
她又按了一会儿肩膀,然后从床上下来,坐到床尾,把我的脚从拉出来,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指捏着我的脚心,从脚后跟到脚掌,一道道地捋过去。
“晓阳。”
“嗯?”
“我们今天在裴晓可家里搜了个遍。”
“搜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搜到,钱没找到。”
晓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捏。
“他抢了多少钱?”
“煤矿十二万。信用社十七万三千块。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
“是巨款了。”晓阳的手指从我的脚掌上移到了脚踝,“能藏哪儿呢。”
我心里暗道,裴晓可也算是个少见的狠人。有仇必报,从设计伏击老高到临平抢煤矿再到定丰杀回马枪,每一步都算得十分精准,若不是沈栋的指导,案子确实一时间还难以侦破。
晓阳重新爬上床,靠在枕头上。
我把晓阳往怀里搂了搂,“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说他花了十几万打点关系,钱花出去了,事没办成。这十几万,很有可能是徐小燕收的!”
晓阳仰起头看着我。
“你是说,登峰市长的夫人,那个徐姐?”
我没有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床头那一盏小台灯亮着,灯罩是米色的,透出来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橙色。
“我听韩建立说,在裴晓可涉黄被调查那段时间,有人给公安局打过招呼,指名要保裴晓可。”
“谁打的?”
“徐小燕!”
晓阳的睫毛动了一下。显然对徐姐是很了解的,是不是还要和徐姐打上一场麻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温热“这个徐姐,咱们以后少接触吧。”晓阳把握着我的手翻过来,手心里朝着她的脸,“她在东原的名声,不是很好……。”
我闭上眼睛,把晓阳往怀里又拉了拉。她的身体很软,隔着睡衣能感觉到晓阳的燥热……
几日不见,两人倒是还有些生分了……
九月七号一大早,刚刚上班的时候,梁大文就带着两个一大队的干部到了市看守所找陈正气核实案情。
陈正气坐在铁椅子上,整个人上了八斤的重脚镣,铁链子垂在地上,人的腿已经被磨得发亮,脚踝处勒出了一圈紫黑的淤痕。
梁大文盯着陈正气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陈正气,裴晓可逃跑的时候,是不是给你透漏过……”
陈正气已经没消耗掉了大半精气神,干了十几年的合同工,陈正气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所以已经消极对待审讯。
梁大文道:“裴晓可逃跑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定丰?”
陈正气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见。铁链子微微一动,实在是又懒得动了,直接仰头看着梁大文:“没啥说的了,枪毙我吧!”
梁大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火星在昏暗的审讯室里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活着的人都不怕死啊,但是真让你死的时候,你就知道活着好了!”
梁大文给旁边的干部一个眼神,这干部会意,马上将皮包里的照片拿了出来直接放到了陈正气面前……
陈正气看到是血肉模糊的尸体,仔细辨认半天,才认出那是裴晓可,那张脸已经没了人形……,陈正气瞳孔猛地收缩然后下意识的往后缩去,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椅背:“死了?”
梁大文淡然道:“一枪爆头!陈正气啊,对于你来讲,死很简单,活着不易啊!我也不满你了,要是想活,现在就配合工作……争取立功!”
陈正气还在犹豫,梁大文道:“裴晓可死了,走的痛快,但是他的儿子和老母亲还活着,他老母亲昨天住了院,媳妇被抓了,儿子我想送到他亲戚家,很遗憾啊,没有一个亲戚愿意收留,现在他儿子被我送到吴小翠家里了!哭了一晚上,找爸爸啊……!”
梁大文说了十分钟,陈正气的心理防线松动了:“梁哥,您是个厚道人,但是裴晓可去哪里我是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其他案子的线索……”
“什么线索?”
陈正气要了一支烟,很贪婪的抽了一口之后道:“黄有财,黄有财挨了一枪,是裴晓可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干的……”
梁大文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们干的?你们和王少成干的?”
陈正气道:“屁,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梁大文听完之后暗道:“卧槽,那边的案子都过了法制审核了……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这不是扯淡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