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接着说。
“虽然有一部分是走了特殊,但是二中的知名度已经上来了,学生愿意读二中,家长愿意把孩子往二中送。今年的高考很严格了,是从东宁交叉监考的,但是升学率不会说谎啊,二中的本科上线人数依然超过了一中。就连宁海书记都说,雷红英这个人,虽然犯了错误,但她让二中有了知名度,收了一批好学生啊。”
柳如虹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支持高考舞弊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郑红旗摆了摆手,“我是说,一码归一码。错误是错误,贡献是贡献。不能因为她犯了错误,就把她以前的成绩全抹杀了。这也不公平嘛。”
柳如虹没再接话。
晓阳适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柳姐,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我安排时间,咱们一起去看看雷姐。也不用说什么,就是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柳如虹应了一声。
“行。你定时间,我跟你去。”
“那就这么说了。”
郑红旗重新拎起球拍,在手里转了转,“朝阳晓阳,今天登峰市长没时间,改天约个时间,把登峰两口子请过来,一起吃顿饭。”
红旗市长也没有解释,只是点到为止,没再多解释其中的深意。
“登峰毕竟是常务副市长,对你们公安工作,该沟通还是要沟通的。有些事,在办公室谈,跟在饭桌上谈,效果不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看我,而是在低头缠球拍的握把胶带。
“我明白。”
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九月中旬的夜风吹过来,已经带着一股凉意,扑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打了个激灵。
九月十三日。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办公室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北风一来就会有沙尘。我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裹挟着尘土味涌进来,我赶忙关上了窗。
秦川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省厅发的关于清理整顿警用车辆的通知。听见脚步声看到是秦川:"来了。"
"李局长。"
我把通知抽出来,看着秦川戳在办公桌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领口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很是严谨。
我看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包鼓着,拉链吃着力,像是随时要崩开。
"坐。"
秦川没坐。他把手提包放到办公桌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瞟了那包一眼。
"什么。"
"土特产。"秦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李局长,感谢您的信任,把我推荐到定丰县。一点小小的心意。"
土特产。这三个字在官场上跟"意思意思"一样,谁都知道什么意思。
我走过去,把包的拉链扯开一条缝。里面是报纸包着的方砖似的东西,报纸外面缠着红色的塑料绳。不用拆开看,那厚度、那分量,至少一万。
拉链拽回去。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这也是东原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领导推荐提拔了干部,总会有人用这种直白的方式,来填补心里那点关于“知遇之恩”的亏欠。
"秦川。"
"到。"
我把包拎起来,甩到他的怀里,包的分量坠得他胳膊往下沉了一下。
"把你推荐到定丰,不是让你搞这一套的,干什么?才上任几天就犯错误?小心我把你换下来!”
“李局长,您这是多虑了,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感激,没别的意思。”
“别扯淡了,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好吧,再说推荐你去是因为你的能力,也是局党委班子集体研究的决定,不是因为咱俩关系好。"我盯着他眼睛,"你到了定丰,手里管着两三百号人的队伍,肩负的是全县治安。你刚上任,脚跟还没站稳,就给推荐人送土特产,你让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我?"
秦川的脸膛红了一下。他把包搁在脚边,手不知道往哪摆。
"李局长,我……"
"拿回去,下不为例!"我踱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红塔山,在桌上磕了两下,丢出一支烟,"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三百多块吧。你媳妇在城关镇,一个月两百出头。两口子加起来两万块钱?老子都怀疑你贪污受贿了!"
秦川为难道:“李局,没有,这是我找他们几个借的钱!”
"行了,以后绝对不能搞这一套。"我把红塔山推到一边,"谈正事!"
秦川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追问道:"前两天,你过去县里的干部大会,县里领导出席没有?"
秦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他被分局调过来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什么事都往上记。
"县委组织部来了一位常务副部长,姓郭。政法委这边,除了曲建平书记之外,还有一位副书记,姓孙。"
他说完把本子合上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不说了。
"没了?"
"没了。"
"县长没来?"
"没来。"
"县委副书记呢?"
秦川摇了摇头。
我往后一靠,皮椅咯吱响了一声。
定丰县四大班子,县委、县政府、大人、协政,一个正职都没露面。公安局党委书记上任,下一步的副县长,正科级的实职干部,公安局一般县委政府的主要领导要来一个,至少县委分管的副书记按理说该到场。就算人不在县里,也该安排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代表一下。
可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那就说明,上面没把秦川当回事。
我已经知道这背后是非常复杂的,还是要提醒一下:"你心里有个数。"我抬手在桌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你这个干部大会,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都没来给你站台,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是定丰现在很复杂。"
秦川没说话,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要做好受委屈的准备啊。"我把钢笔从笔筒里拔出来,笔帽在手里转了一圈,"第一,曲建平虽然不再担任公安局长,但他还是定丰县政法委书记。政法委是党委领导政法工作的职能部门,在体制上,他是你的上级。"
秦川下巴一收。
"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涉及案件侦办、队伍建设、重大警务部署,这些大事上,你不能含糊。但日常的请示汇报、面上的工作对接,该给的面子要给。曲建平现在是老定丰人了,你的工作离不开他的支持。"
秦川重新掏出了小本子,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走。
"李局长,我记住了。"
"第二。"我把笔帽套回钢笔上,"曲建平为什么丢了局长?因为裴晓可的案子,这其中,如果他格局不够,会把气撒到你的身,但是关键还是在县委政府。"
秦川道:“我下来积极向赖传鹏县长汇报!”
"你那位赖县长,赖传鹏,是我的党校同学。他现在是夹在臧副市长和唐市长之间,他不好站队。你到了定丰,是接受双重领导的,但是要以地方为主了,我找机会去一趟定丰,让传鹏同志尽量多支持公安工作。"
秦川把最后一行字写完,钢笔在本子上按出一个重重的句号:“谢谢李局长!”
"还有。"我看着他,"这次让你去定丰,我交代三个任务。"
秦川立刻抬起头。
"第一,定丰县燕来歌舞厅和光明区的燕来歌舞厅,到底什么关系。光明区的燕来是千里马公司注资的,幕后老板是马正贵。定丰这个燕来,你要给我查清楚。"
秦川一边记录一边道:“我回去先把面上的资料调过来看一看!”
"第二,裴晓可为什么选择去定丰落脚。他在东原市十一个县区,哪都不去,偏偏去了定丰。在定丰待了两天、他见了什么人、谁给他提供的食宿、他有没有和什么人接头。这些都要查。"
秦川道:“这些我回去就安排下去!”
我想着在定丰县信用社发生的惨剧,就继续道:"第三,市局发的紧急协查通报,裴晓可的体貌特征、所驾车辆、定丰县局当初到底收到了没有?如果收到了,为什么没有落实排查和武装防控?"
秦川把三点都记在了本子上。
"李局长,关于第三点,我问过县局办公室。他们说,电传出了故障,那天当时没有及时收到。"
我哼了一声。
电传。又是电传。裴晓可的协查通报是市局通过专线下发的,明码电传,九县二区同时接收。就定丰的机器坏了?就坏在那一天?
我想着秦川应该拿着这个事情立威,就道:"秦川,案子是人办的,责任也在人。机器不会替人犯错。你把经手人的名字记下来,谁值班、谁接收、谁归档,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查。电传坏了?好。那电传报修记录在哪?邮电局上门维修的工单在哪?如果没有,那就是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秦川把小本子翻了一页。
"李局,我明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处理这个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