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成是老资格的政委了,说话却格外有分量,让人不敢不听。
“先把衣服整理好,注意自己的形象。”
粟敏瞬间止住了哭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还是发软站不稳。她看了一眼刘书成,又瞥了一眼办公室大门,随后转身快步往楼梯走,脚步从慢变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的声响从三楼一路响到一楼。门卫老孙还没来得及拦,她就一把推开玻璃门,冲出了公安局大院。
院子里,粟敏跨上自己的红色木兰摩托车,拧开钥匙,引擎瞬间轰鸣起来。她一脚踩下油门,摩托车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车尾冒出的青烟,在秋日的阳光下久久不散。
刘书成站在三楼的护栏边,看着那辆红色摩托车彻底消失在街角。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凉意,还有街边炒栗子淡淡的焦香。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川。
秦川已经走出了办公室,警服袖口沾着墨迹,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扶着护栏,望着摩托车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得很。”
声音低沉,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刘书成张了张嘴,本想开口劝两句,可看到秦川铁青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川转身走回办公室,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粟敏骑着摩托车在定丰县城的街上疾驰。九月的秋风凉凉的,吹打在脸上,脸上的泪痕很快被风吹干,只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好像事情是真的发生了一样。
她没有去找曲建平。
曲建平交代她做的事,她全都照做了。她骑着车进了县委县政府大院,门卫看她穿着警服,也就没有阻拦。她把车停在办公楼楼下,熄火停下,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收了收警服的扣子。
县长办公室就在三楼,曲建平早就给粟敏通了气。
粟敏推门进去的时候,赖传鹏正戴着眼镜看当天的省报。报纸头版头条写着《实现干部年轻化,领导干部做表率》,副标题注明,五名正厅级干部主动申请退居二线,一大批年轻干部走上了重要岗位。
房门突然被推开,赖传鹏手里的报纸轻轻抖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看着门口头发凌乱、双眼通红、衣衫不整的粟敏,满脸疑惑。
“你是哪个部门的?”
粟敏走上前,站在办公桌前,嘴唇不停发抖,声音干涩又哽咽:“赖县长,我是公安局机要室的粟敏。秦川非礼我,我进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他对我动手动脚。”
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赖传鹏把报纸平整地铺在桌上,慢慢叠好。
他看着眼前浑身发抖的粟敏,心里快速梳理着整件事。大白天在办公室,公安局长骚扰下属?但是,一个女同志跑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告状,赖传鹏很是警觉,自然怕生出意外,需要拉一个人过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电话:“老宋,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两分钟,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宋国平就赶了过来。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看到粟敏狼狈的模样,脚步猛地顿住了下。他看向赖传鹏,收到了对方隐晦的示意。
“粟敏同志啊。”赖传鹏起身走到她跟前,语气平和稳重,“这里是政府机关,你先坐下缓一缓情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递了过去。
“先擦擦眼泪,把衣服整理好好吧。不管出了什么事,党委和政府都会给你做主的。”
粟敏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却根本没心思擦脸上的眼泪。
赖传鹏后退两步,靠在办公桌边,双臂抱在胸前,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机要室主任粟敏,他早有耳闻。
前几天市局的人来定丰调研,就是因为她延误电传、漏掉协查通报,才导致定丰信用社被抢十七万多,这么多祸事,根源都是她的工作失职。
她本来马上就要被纪委调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县长办公室举报自己的上司非礼。
赖传鹏在官场摸爬多年,心里门儿清,这么巧的事,根本不可能是意外嘛。一个公安局长,大白天非礼,这不是扯淡。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半点心思都没露。他抽出一支烟,在烟盒上轻轻磕了两下,点燃后慢慢吐出烟雾。
“粟敏同志,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清楚。”
粟敏一边抽泣,一边复述了全过程:她以汇报工作为由进了秦川的办公室,秦川突然对她动手动脚,她拼命挣扎后,赶紧跑了出来……。
赖传鹏静静听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粟敏同志啊。”
他抬眼直视着她。
“你说的这些,句句都是真的吗?”
粟敏眼神闪了闪,随即用力点头:“是真的,句句属实。”
“好。”赖传鹏起身走到政府办主任宋国平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他转头看向粟敏,“组织会彻查这件事。你先跟着宋主任去休息室等一会儿。”
粟敏还想再辩解两句,被赖传鹏抬手拦住了。
“这个事,有专门的同志会对接好吧,事情真假我们会查清楚,你安心等着就好。”
宋国平带着粟敏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赖传鹏脸上温和从容的神色瞬间消失,暗暗的道:“大白天在办公室,一个刚来的县局局长非礼一个马上要被追责的下属?
就算秦川再糊涂,也不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这场闹剧背后是谁在操盘,他心里一清二楚。
看来是他娘的曲建平的骚主意,勾兑不成,粟敏的追责又迫在眉睫,他就换了法子,想抹黑秦川、搅乱局面,让纪委没办法专心查电传延误的正事。
手段粗糙又拙劣,可偏偏管用!”
他拨通了秦川办公室的电话。
“秦川同志,你来一趟县政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县长,是粟敏的事吗?”
“你先过来就行。”
赖传鹏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静静坐着。天花板的灯管嗡嗡作响,小飞虫围着灯光不停打转。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四下,这是他要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节奏不紧不慢,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
秦川是市局派下来的干部,是市局亲自敲定的人选,也是查办裴晓可案子的核心人员。但说到底,这种干部心高气傲不服管教也是真的!
不管这次非礼的事是真是假,都会狠狠打击他的名声。一旦名声坏了,别说转正任职,就连现在的临时负责人职位都保不住。
可这场危机,对县委政府来说,就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如果他现在出手帮秦川、保住他,秦川就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在定丰,这个人情分量十足。
更重要的是,唐瑞林在祖坟饭局上已经把话说死了,要从严处理这件事,追究曲建平的领导责任。现在他出手整治曲建平,不是为了自己,是落实市长的指示、依规办事,名正顺。
这一步,可谓一举三得。
上午十一点,秦川推门走进了县长办公室。
赖传鹏已经和宋国平详细了解了情况,正和县纪委书记沟通,等到秦川进门,先纪委的两个领导就走了。
赖传鹏则是眉头微蹙,一副被公务缠身的模样。他没抬头,只是抬手示意秦川坐沙发。
秦川端正地坐在老旧的皮质沙发上,沙发表面磨得发亮,微微下陷。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赖传鹏整整五分钟没说话,只顾着低头看材料。
这五分钟,对秦川来说格外煎熬。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刻意的沉默,就是一种无形的施压,故意让他处于被动、心生局促。
过了许久,赖传鹏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秦川同志,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秦川抬眼看向他,神色坦然:“县长,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这话怎么说?”
“不管我怎么解释、怎么澄清,都无济于事。这种男女闲话,本来就是越描越黑嘛,我恳请组织调查!”
赖传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停留片刻,缓缓咽下。
“那你把事情的完整经过,如实说一遍。”
秦川条理清晰地把整件事讲了一遍:从纪委下发约谈通知,粟敏进办公室,到粟敏突然撕扯衣服、故意制造误会、当众诬告,每一个细节都如实道来,不夸大、不掩饰、也不避讳。
赖传鹏静静听着,脸上波澜不惊。等秦川说完,他微微俯身说道:
“秦川同志,你啊还是很淡定嘛,没有刻意辩解,只是老实的陈述了事实,这是踏实务实的好作风。”
说完,他起身走到热水壶旁,拿了水杯,给秦川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杯口冒着热气,他把水杯递到秦川面前,随后又点了一支烟,靠在办公桌边。
赖传鹏指尖夹着烟,在烟盒上轻磕两下,点燃抽了一口,两道青烟从鼻孔缓缓飘出:“秦局长,这种事出来,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但是群众,群众都会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的!”
他语气平淡,话里却藏着提醒和敲打。
“定丰这地方,水很深的,你的身份那,又比较特殊,县委拿着也很难办,查,查也不好查啊!”
秦川在光明区分局深耕多年,办案能力强、实绩突出,但公安系统相对封闭,对县城官场的人情世故、权力博弈懂得不多,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秦川还是听懂了他的外之意,双手捧着滚烫的水杯,温热的触感熨着掌心。他神色沉稳道:“县长,我在定丰来,一直是坚守原则、也是服从咱们县委县政府的安排,肯定是令行禁止的!”
赖传鹏听到表态很是满意,收起随意的神色,语气变得温和恳切了起来:“秦局长,我直白跟你说,你现在处境很被动。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根本说不清呐。”
秦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里积压的怒火迟迟散不去,但面上依还是很沉稳。
“县长,我完全没有作案的动机。我来定丰才几天,情况还没摸熟,生活也没安定下来。粟敏本身就有工作失职,马上要被组织调查,我怎么可能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做出这种荒唐出格的事?我再糊涂,也不至于这么傻啊。”
赖传鹏淡然道:“这件事,我猜测,背后有人故意搞鬼,这样吧,秦局长,这事先放一放。你先回岗位正常上班、安心履职。粟敏的事,我会慢慢核查,一定会查清真相的。”
秦川起身,正要开口说话。
赖传鹏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分量和深意。“在定丰啊,县委就是你的后盾。我这里,永远会支持你。”
这番话说得格外动听、让人安心,可秦川走出县长办公室后,心里半点都不踏实。常年做刑警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所有口头的承诺都靠不住,越是完美的表态,越经不起推敲。
赖传鹏暗暗一笑:“曲建平,你这步臭棋走得太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