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
法庭里的光一下冷了。
冷得像医院凌晨三点的走廊。
没人说话。
连礼铁祝都愣住了。
这个问题。
太大了。
大到荒唐。
又大到每个人都在半夜偷偷问过。
我活着有啥意义?
我这么普通。
这么累。
这么狼狈。
赚的钱不多。
说的话不漂亮。
爱的人不一定懂我。
做的事也未必改变世界。
那我到底凭啥活着?
商大灰挠头,声音低了。
“俺也去活着……想吃饭算不?”
法官冷冷道:“低级。”
商大灰脸一黯。
黄北北小声说:“我想以后不那么笨,想帮大家。”
法官:“不充分。”
龚赞吸了吸鼻子:“俺也去想替俺哥好好活。”
法官:“依赖他人定义。”
沈狐咬牙:“本仙家活着用你审?”
法官:“情绪化。”
井星沉默。
常青也沉默。
方蓝站在角落里,蓝钥匙在掌心发出一点微光。
礼铁祝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这地狱厉害。
前面那些关卡,都是让人争。
这一关,是让人把自己活着这件事,拿到台上接受审批。
可活着这事儿,哪来那么多宏大意义?
很多人活着,就是因为孩子还小。
父母还老。
房贷还没还完。
猫还没喂。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
有人说这些太普通。
可普通人就是靠这些小钉子,把自己钉在世上。
不然风一吹,人早散了。
礼铁祝抬起头。
“俺也去证明不了活着有啥大意义。”
法庭又要喧哗。
他却继续道:“但俺也去知道。”
“早上有人卖早点,得活着。”
“孩子放学没人接,得活着。”
“家里灯泡坏了,得活着。”
“朋友难过没人骂醒他,得活着。”
“商大灰饿了没人拦他吃诊断书,也得活着。”
商大灰感动:“祝子,你还惦记俺也去。”
沈狐扶额:“重点是这个吗?”
礼铁祝眼眶有点红。
“人活着,不一定非得像烟花。”
“砰一下,所有人都看见。”
“更多时候,人像厨房里那盏小灯。”
“不亮堂。”
“不高级。”
“油烟还糊了一层。”
“可晚上一进屋,它亮着,你心里就稳。”
他看着法官。
“意义不是审出来的。”
“是过出来的。”
“是今天撑过去,明天再试试。”
“是哭完洗把脸,还知道给自己煮口面。”
“是明明觉得自己没啥用,可别人喊你一声,你还是站起来。”
他握紧克制之刃。
“你问俺也去活着有没有意义。”
“俺也去说不上来。”
“但俺也去想回家吃饭。”
“想见媳妇儿孩子。”
“想把这帮人一个不少地带出去。”
“这够不够高级,俺也去不知道。”
“但够俺也去继续往前走。”
轰。
法庭的审判席裂了。
法官怒吼:“无理!”
“情绪不能代替证明!”
礼铁祝抬手,将克制之刃横在嘴前。
“那俺也去今天就无理一回。”
“不是所有事都得讲到你满意。”
“有些心情,只需要被接住。”
“不是被判决。”
方蓝忽然走到法庭中央。
他抬起蓝钥匙。
没有插进门。
而是插进审判席下方那块写着“必须证明”的石板。
咔。
一声轻响。
整座道理法庭像被拔掉总电源。
那些陪审幻影开始消散。
法官的嘴还想说话。
沈狐一鞭抽过去。
“闭庭。”
啪!
打魔之鞭带着紫电,把惊堂木抽成粉末。
商大灰举斧补了一句:“俺也去宣布,下班!”
法庭轰然崩塌。
可没有胜利的欢呼。
只有一阵很轻的风。
吹过众人的脸,像有人终于把按在心口的手松开了。
礼铁祝站在废墟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
讲道理是好事。
可道理如果没有温度,就像冬天的铁栏杆。
你知道它结实。
可你把舌头贴上去,照样撕心裂肺。
众人还没缓过来,前方忽然出现一条狭窄的胡同。
胡同很长。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门。
每扇门后,都传来细碎的声音。
手机震动声。
消息提示声。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礼铁祝脸都白了。
“不是吧?”
“刚出法院,又进消息列表?”
胡同口挂着一块牌子:
“第七关:私信胡同。”
“规则:所有未解释之事,都会私信提醒。”
“若不回复,误会加深。”
“若回复不完整,继续追问。”
黄北北小脸一垮。
“这不就是精神催债吗?”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比催债狠。”
“催债还知道你没钱。”
“它默认你有无限精力。”
众人走进胡同。
第一条私信就贴到礼铁祝耳边。
“你刚才说‘想回家吃饭’,是不是看不起没有家的人?”
礼铁祝脚步一顿。
第二条紧接着来。
“你说人心不用证明,是不是否认理性价值?”
第三条。
“你心疼雪莲,是不是觉得她伤害别人可以原谅?”
第四条。
“你为什么不详细回应?”
“你沉默是不是默认?”
“请补充说明。”
礼铁祝脑瓜子嗡一下。
这感觉太真实了。
像半夜手机一亮。
你本来想睡。
结果看见一条消息。
不回,怕对方多想。
回了,对方又追问。
你解释一句,对方截你半句。
最后你抱着手机坐到凌晨两点,像给自己的人生写售后说明书。
井星也被私信缠住。
“你说止水清,请定义。”
“请定义止。”
“请证明沉默不是傲慢。”
井星眉头紧皱。
手里的星光扇都快被他捏变形。
礼铁祝看得心惊肉跳。
文化人最怕这种。
对面问“请定义”。
这三个字一出来,井星这种人容易自动进入论文模式。
一写三千字。
还不包邮。
龚赞那边更惨。
“你喜欢沈狐是否已获得她明确同意?”
“你说心里扑腾,是否构成情感压力?”
“请向沈狐解释你每一次看她的动机。”
龚赞急得快疯了。
“俺也去没有坏动机啊!”
沈狐冷着脸挡在他前面。
“他蠢归蠢。”
“没那么多脑子设计动机。”
龚赞感动:“沈狐妹妹,你这是夸俺也去单纯吗?”
“不是。”
“我是说你脑子容量有限。”
“哦,那也挺亲切。”
沈狐:“……”
私信越来越多。
每一道声音都不大。
可密密麻麻。
像蚊子。
单独一只,拍死就完了。
一群围上来,能把人逼到怀疑人生。
黄北北捂着耳朵。
“它们一直问我是不是假善良。”
“问我帮助别人是不是为了满足优越感。”
她眼眶又红了。
“我只是想帮忙呀。”
礼铁祝咬牙。
他自己也快撑不住。
因为每一道私信,都像戳中他的小心眼。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你。
是别人问得好像有点道理。
“你是不是没说清?”
“你是不是该补一句?”
“你是不是让人误会了?”
“你是不是欠一个解释?”
礼铁祝脑子里甚至开始自动组织语。
第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点,我尊重不同处境。
第三点,我对相关表达造成的歧义表示……
淦!
他差点给自己写公关声明。
礼铁祝猛地停下脚。
“不对。”
众人看向他。
礼铁祝额头冒汗,眼睛发红。
“这胡同不是让咱们解释。”
“是让咱们把一辈子都花在防误会。”
井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解释有尽。”
“误会无穷。”
“若心无恶,不必向每一道影子递状纸。”
礼铁祝一拍大腿。
“对!”
“俺也去又不是客服。”
“不能二十四小时处理投诉!”
这句话一出,胡同里的私信声猛地卡顿。
礼铁祝抬头,看着那些门。
“该道歉的,俺也去道歉。”
“该解释的,俺也去解释。”
“但没完没了的追问,俺也去不伺候。”
“人生不是评论区置顶答疑。”
“俺也去也不是带货主播,不能每隔五分钟喊一句‘家人们听我解释’。”
商大灰立刻举斧。
“俺也去也不解释为啥饿!”
“饿就是饿!”
沈狐冷声道:“本仙家也不解释为什么骂人。”
龚赞小心翼翼:“那你能不能偶尔解释一下,哪句是真骂,哪句是关心?”
沈狐看他。
“不能。”
龚赞点头:“俺也去慢慢悟。”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照向私信胡同。
“私信成分检测。”
“误会焦虑百分之三十。”
“控制欲百分之二十。”
“表达洁癖百分之二十。”
“害怕被讨厌百分之二十。”
“剩下百分之十……”
镜面闪了闪。
“深夜不睡觉胡思乱想。”
礼铁祝苦笑。
“这个准。”
“半夜那脑子,比物业群还热闹。”
方蓝走到胡同尽头。
那里有一扇窄门。
门上写着:
“请补充说明后离开。”
礼铁祝看了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了。”
“俺也去说明够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方蓝把蓝钥匙插进去。
咔。
门开了。
所有私信声瞬间消失。
胡同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礼铁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门。
他忽然轻声说:
“人这辈子啊。”
“总想把自己解释成一个不会被误会的人。”
“可哪有那种人。”
“你再小心,也有人看错。”
“你再真诚,也有人不信。”
“你把心掏出来,人家还嫌血腥。”
他顿了顿。
“所以别总掏。”
“心是给在乎你的人暖的。”
“不是给每一道影子验货的。”
井星看着他,轻声道:“礼兄此,已近止水清。”
礼铁祝赶紧摆手。
“别夸。”
“俺也去现在怕夸。”
“刚从光辉地狱毕业,学费挺贵。”
众人笑了。
笑声很轻。
带着疲惫。
也带着一点终于放过自己的松弛。
礼铁祝迈出私信胡同。
前方雾里,隐隐出现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长桌。
计分器。
话筒。
灯光冰冷。
像某种更烦人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礼铁祝看得头皮一麻。
“不是吧。”
“这争辩地狱还有会?”
商大灰脸色凝重:“开会有盒饭不?”
沈狐闭眼:“你真的没救了。”
龚赞小声道:“祝子哥,下关还要说话吗?”
礼铁祝握了握克制之刃。
“八成要。”
“但咱记住。”
“话能说。”
“心别丢。”
他看向众人。
“走吧。”
“这年头,能把嘴管住,能把心护住,已经算顶级修行。”
“比戒夜宵还难。”
商大灰震惊:“那俺也去可能修不成。”
众人终于笑出了声。
雾气里,那笑声像一盏小灯。
不耀眼。
但能照着他们,继续往前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