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大厅已经不是大厅了。
它变成了一片万丈高空。
黑金云海翻滚,风从脚底往上刮,刮得礼铁祝裤腿乱飞,像生活终于忍不住掀开他的老底。
下面,是众生。
密密麻麻。
小得像灰。
可礼铁祝看得见。
他看见药店门口那个男人攥着药,没舍得买馄饨。
看见地铁里那个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鞋开胶了还不敢换脚站。
看见楼梯间哭完的女孩,把纸巾塞进口袋,推门前还练了一个“我没事”的笑。
那笑太熟了。
熟得像东北冬天窗户上的霜。
一擦,后面全是冷。
悦融站在更高处,王座悬空,黑金长袍像一片压下来的夜。
他俯视众人,声音沉得像雷。
“最后一次机会。”
“承认你们高于众生。”
“我便赐你们天命之力。”
黑金锁链缠住礼铁祝脚踝。
那锁不是铁。
是念头。
你比他们强。
你比他们懂。
你闯过那么多地狱。
你有资格站在上面。
礼铁祝胸口闷得厉害。
这话太阴了。
它不像骂人。
骂人能让人急眼。
它是夸人。
夸到你心里那点小尾巴开始试探性营业。
夸到你差点忘了,自己前几天还趴地上喊过“我不行了,帮我一把”。
礼铁祝咬着牙,双剑撑住高台。
“悦融。”
“俺也去承认,俺也去确实比以前懂点事。”
悦融眼神微微一动。
商大灰急了:“祝子,你别被他忽悠瘸了!”
黄北北镜子一闪,差点尖叫:“祝子哥狂妄含量波动啦!像奶茶店排队时的我,明知道不该加糖,手还是自己点了全糖!”
礼铁祝喘着气,苦笑。
“别嚎。”
“俺也去话还没说完呢。”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些灯。
一盏一盏。
有的在出租屋里。
有的在病房走廊。
有的在小饭馆后厨。
有的在一个孩子写作业的小桌上。
每一盏都不亮。
可每一盏都像有人在黑夜里硬撑着说:
再等等。
明天也许能好点。
礼铁祝眼眶红了。
“俺也去确实懂点事。”
“但俺也去越懂,越知道自己不配站所有人头上。”
“俺也去闯地狱,好歹有剑,有衣服,有一帮兄弟姐妹搭把手。”
“下面那些人呢?”
“人家闯日子,啥也没有。”
“房贷催着,孩子病着,老人等药,单位还发消息问你方案改没改。”
“俺也去凭啥俯视?”
风声一顿。
像高空里有人偷偷吸了口气。
悦融冷冷道:“怜悯会削弱判断。”
礼铁祝抬头看他。
“怜悯不是削弱。”
“怜悯是提醒你,别把活人看成表格。”
“表格一拉,数字挺听话。”
“可数字回家,也有人等他吃饭。”
这句话落下。
下面无数小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变亮。
是像听见了。
井星站在礼铁祝身旁,星光扇裂纹更深。
他脸色苍白,却轻轻点头。
“礼兄。”
“剑向下。”
礼铁祝笑了。
“明白。”
“不是往下掉。”
“是回去。”
悦融眼神彻底冷了。
“愚不可及。”
他抬手。
黑金云海暴动。
无数符文汇聚成一只遮天巨掌。
俯瞰苍生灭情掌!
那掌从天上压下来。
掌纹里全是字。
强者。
天命。
最优。
高处。
正确。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要把人的心压成一张没有褶皱的报告。
常青咬牙撑起青魔盾。
盾面咔咔裂响。
“顶不住太久。”
商大灰怒吼,开山神斧往上一举。
“俺也去来!”
他刚要冲,悦融一眼扫来。
“力大者,最易被本能支配。”
轰!
商大灰被压得半跪。
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吱响。
“俺也去是爱吃!”
“俺也去是冲动!”
“但俺也去知道,斧子是劈柴开路的,不是砍人自尊的!”
他猛地把斧头砸向脚下高台。
“俺也去不站高处!”
“俺去也要回地上吃饭!”
轰!
高台裂开一道缝。
沈狐周身紫电爆开。
黑金光环缠着她的狐尾,像要把她拽上天。
悦融看着她,淡淡道:“仙家本就高于凡人。”
沈狐眼神一冷。
“以前本仙家也这么想。”
她低头看着下面。
看着那些哭着也要继续走的人。
她声音轻了些。
“后来才知道。”
“凡人不会飞。”
“可他们每天都在往前爬。”
“能把一地鸡毛过成日子,才是真本事。”
她打魔之鞭猛然甩出。
紫电千狐呼啸。
“本仙家今天不站天上!”
“俺也去――”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东北味不太适配狐仙。
但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本仙家也要落地!”
礼铁祝差点哭着笑出来。
“沈狐啊,你这东北话属于仙家试用版。”
龚赞趴在旁边,眼睛亮得离谱。
“沈狐妹妹,你说俺也去了!”
沈狐一鞭子抽碎一条黑金锁链。
“闭嘴!”
“再感动,本仙家先送你落地。”
龚赞立刻捂嘴。
但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他看着下面操场角落那个小孩。
那个没人叫,没人等,只能摆弄断铅笔的小孩。
他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祝子哥。”
“俺也去以前总觉得,俺哥会飞,俺也去就得飞。”
“可俺也去不会。”
“俺也去跑还容易摔。”
他吸了吸鼻子。
“但俺也去现在不想装厉害了。”
“俺也去确实不咋厉害。”
“但俺也去不想删,也不想飘。”
“俺也去想回地上,继续当龚赞。”
沈狐没有骂他。
她只是别过脸,耳尖微红。
“蠢死了。”
龚赞哭得更凶。
“她没否定俺也去!”
礼铁祝:“……”
这小狍子情绪系统是真离谱。
别人被感动是泪点。
他被骂也是泪点。
属于全方位可燃物。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疯狂闪烁。
“检测到大家当前成分!”
“恐惧百分之二十,疲惫百分之三十,想回家百分之四十……”
她抹了抹眼泪。
“剩下百分之十,是祝子哥刚才那句表格和吃饭,土得特别高级。”
礼铁祝无奈。
“北北啊,夸人能不能别顺手埋汰?”
黄北北哭着笑:“这是我家的情绪管理方式,先吐槽再感动,不容易泪失禁。”
话音刚落。
悦融的巨掌压到头顶。
常青的青魔盾终于裂开。
咔嚓!
所有人身体一沉。
黑金锁链猛地往上拽。
脚下高台开始彻底脱离地面感。
那一瞬间,礼铁祝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承认吧。
你不一样。
你可以站高。
你可以少疼一点。
礼铁祝闭上眼。
他想起家里那把旧椅子。
坐下会吱呀响。
女儿小时候坐在上面晃腿,媳妇儿骂她别摔。
厨房里有饭香。
电视里声音吵。
桌上有半盘剩菜。
那地方不光辉。
不伟大。
不高。
但那是家。
人这辈子最怕什么?
不是站不高。
是站太高以后,家里的灯你看不见了。
礼铁祝睁眼。
眼底有泪,也有火。
他忽然松开双剑。
众人一惊。
悦融冷笑。
“终于臣服?”
礼铁祝双膝落地。
他跪下了。
但不是跪悦融。
他低头。
看向下面那些小得像尘埃的人。
“不是臣服你。”
“俺也去是低头看看下面的人。”
这一低头。
黑金锁链剧烈颤抖。
因为狂妄最怕的,不是有人抬头骂它。
是有人真心低头。
不是自卑。
不是屈服。
是承认自己也是众生。
礼铁祝穿上净化之衣。
白光亮起。
不刺眼。
像傍晚饭桌上那盏灯。
胜利之剑与克制之刃交叉在他胸前。
他声音发哑。
“胜利,不是站到所有人头上。”
“克制,也不是装作自己没本事。”
“真正的强,是你走到人群里,还记得自己也是个人。”
“会累。”
“会错。”
“会饿。”
“会想家。”
“也会半夜被房贷吓醒,寻思人生咋跟信用卡账单似的,越还越有。”
商大灰眼泪飙出来。
“祝子,你煽情能不能别提账单?”
礼铁祝笑了。
“不能。”
“账单才是真人间。”
他抬起双剑。
剑光却没有向上冲。
而是向下。
向着众生。
向着地面。
向着那些不亮却不灭的灯。
“双剑合招――”
“低头见众生!”
轰!
剑光落下。
不是雷霆。
不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