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聊说“回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可这两个字落在礼铁祝心里,比商大灰扛着开山神斧跳广场舞还沉。
众人扶着沈聊往囚牢外走。
黑铁牢房一间间退到身后。那些残留的哭声也慢慢低下去,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有人被救走,于是连绝望都愣了一下。
礼铁祝扶着沈聊的胳膊。
她太瘦了。
不是普通瘦。
是那种长期被折磨后,身体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省掉了,只剩一口“不认输”的气撑着。
人活到这个份上,哪还是什么美不美。
是疼。
是熬。
是你看她一眼,就觉得生活这东西有时候真该被拉出去反省三天三夜。
沈狐扶着沈聊另一边,嘴唇抿得很紧。
她想问很多。
七姐这些年怎么过的?
圣利有没有伤她?
纪虹到底干了什么?
她是不是来晚了?
可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亲人重逢最奇怪。
明明有一肚子话。
真见了面,反而只会说:“疼不疼?”“饿不饿?”“还能走不?”
那些大问题太重。
一开口,人就要碎。
商大灰跟在后头,扛着斧头,走得一瘸一拐。
他看了看沈聊,又看了看周围的牢房,憋半天,憋出一句。
“聊姐。”
沈聊回头看他。
商大灰认真道:“你想吃啥?”
众人:“……”
礼铁祝差点一头撞墙。
好家伙。
这问题问得太商大灰了。
别人救人后问心理状态,他问菜单。
但偏偏,就是这句最像人间。
沈聊怔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
笑得很虚弱。
“热的就行。”
商大灰眼圈一下红了。
他赶紧低头,嘴硬道:“那行,等出去,俺也去给你整一锅热乎的。别的不敢说,吃饭这事儿,俺专业对口。”
黄三台哼了一声。
“你专业是吃,不是做。”
商大灰不服。
“吃得明白,才能做得有理想。”
礼铁祝看着他们拌嘴,心里酸得厉害。
有时候,救一个人不是给她讲大道理。
是问她想吃什么。
是告诉她,外面还有热汤,有人等她,有桌子,有碗,有筷子,有那种虽然破破烂烂但还能坐下喘口气的人间。
人间不高级。
但救命。
众人终于回到上层大厅。
白色宫墙冷冰冰地站着。
刚才看着像医院走廊。
现在看,更像一张假装无辜的脸。
礼铁祝扶着沈聊坐下。
黄北北赶紧跑过来,用万毒金鳞镜照她。
镜面闪了半天,跳出一排字。
“状态:重伤,虚弱,精神残毒未散。”
“建议:休息,保暖,补充热食,远离胜利型疯批。”
黄北北小声念到最后,吸了吸鼻子。
“备注:她需要慢慢来,不要催她坚强。”
众人都安静了。
沈聊看着镜子,眼神微微一颤。
“不要催我坚强……”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礼铁祝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世上最烦人的话之一,就是“你要坚强”。
好像你不坚强,灾难就能原路退货。
好像你哭一下,就对不起所有关心你的人。
可人又不是钢筋混凝土。
就算是钢筋混凝土,碰上豆腐渣工程也得塌。
沈狐坐在沈聊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发凉。
沈狐握得更紧。
“七姐,你不用坚强。”
这句话一出口,沈狐自己眼圈先红了。
她以前最爱硬撑。
沈家门的人,好像天生就学会了三个技能。
嘴硬。
心硬。
命硬。
可硬久了,谁不累?
沈聊低头看着沈狐的手,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
就一个字。
沈狐眼泪又掉了。
龚赞站在三步外,急得耳朵都快打结了。
他想安慰。
又怕沈狐嫌他烦。
于是他原地小声嘀咕:“三步,三步,安全距离,别越界,做人要有边界感……”
礼铁祝听得差点笑喷。
这狍子真是成长了。
以前是沈狐不理他,他也能硬贴。
现在知道三步距离了。
虽然看起来像被隐形绳拴住。
但至少进步方向正确。
沈聊看见龚赞那副样子,轻声问:“他一直这样?”
沈狐冷冷道:“比这更烦。”
龚赞立刻严肃纠正。
“七姐,俺也去以前是自由发挥,现在是规范化烦人。”
沈狐:“你闭嘴。”
龚赞乖乖闭嘴。
闭了两秒。
又小声说:“好嘞。”
沈聊笑了一下。
这笑里有一点久违的暖。
可暖只亮了一瞬,很快又被疲惫盖住。
她看向礼铁祝。
“祝子。”
礼铁祝立刻抬头。
“哎,聊姐。”
沈聊声音很轻。
“你们怎么走到这里的?”
这句话一出来。
大厅里像突然降温。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商大灰不吭声了。
黄北北低下头。
龚赞的耳朵慢慢垂下。
沈狐握着沈聊的手,指节发白。
井星站在一旁,眼神沉了下去。
礼铁祝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一路太长了。
长到不是一句“我们闯过来了”能说完。
也不是一句“死了些人”能带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条命,背后都有饭桌,有笑声,有没说完的话,有再也不会回来的脚步声。
他最怕这种讲述。
因为讲出来,就等于再死一遍。
可沈聊有权知道。
她不是旁观者。
她也是这条路上的因果。
礼铁祝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克制之刃,声音低了下来。
“聊姐。”
“这一路……挺长。”
沈聊看着他,没有催。
礼铁祝吸了一口气。
“俺们从第一魔窟开始,一关一关往下走。”
“痴心,劳碌,贪欲,面子,争辩,狂妄……乱七八糟的。”
“说是魔窟,其实跟人生体检差不多。”
“就是医院比较黑,检查项目收费命。”
商大灰点头。
“还不给报销。”
黄三台瞥他。
“你闭嘴。”
商大灰委屈地闭上了。
礼铁祝继续说。
“每一关都不是光打架。”
“它让你看见自己心里最不想看的东西。”
“比如想被夸。”
“想赢。”
“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想让死去的人回来。”
“想当英雄。”
“想让别人都听你的。”
“想躲开失败。”
他停了一下。
“俺也一样。”
“俺也去以为自己挺明白。”
“结果被魔窟一照,照出来一堆毛病。”
“跟老房子翻修似的,墙皮一铲,全是裂缝。”
沈聊安静听着。
她没有打断。
礼铁祝又说起沈芯。
说第一魔窟里,沈芯怎么倒下。
说那一刻,沈狐的眼神怎么空。
说他们继续往前走时,谁也不敢大声提那个名字。
沈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聊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沈芯……”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狐咬牙。
“她没回来。”
沈聊闭上眼。
睫毛颤了一下。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没有哭声。
只有那滴泪。
礼铁祝看得心里发闷。
有些眼泪不需要嚎。
安静掉下来,更扎人。
像你凌晨三点打开手机,看见一条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
对方还在屏幕里笑。
可现实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聊低声道:“她小时候胆子很小。”
沈狐声音发哑。
“她后来不小了。”
沈聊睁开眼,眼里全是痛。
“她一定很疼。”
没人回答。
因为是。
因为没法否认。
人死了之后,活着的人总会反复想。
他疼不疼?
怕不怕?
有没有后悔?
最后一眼看见了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可人还是会问。
问到心里长茧。
礼铁祝低头,声音更沉。
“后来第五魔窟,龚卫大哥也……”
他说不下去了。
龚赞猛地低下头。
手指死死攥着弓。
那把弓像也跟着沉默了。
沈聊看向龚赞。
“龚卫?”
龚赞努力笑了一下。
很难看。
比哭还难看。
“俺哥……挺帅地走的。”
他说完,又赶紧补。
“也不是说死得帅就不难受。”
“俺也去就是……俺也去不知道咋说。”
“他总说俺不靠谱。”
“结果最后,他自己先不靠谱了。”
“说好带俺也去喝酒,说好教俺也去怎么追人,说好以后不让俺也去丢人。”
“全没了。”
龚赞说着说着,声音抖了。
他用袖子猛擦眼睛。
“这人太不讲信用。”
“当哥的怎么能这样?”
“他走之前也没问俺也去同不同意。”
沈狐听得眼眶通红。
她想骂他别哭。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的。
“龚赞。”
龚赞抬头。
沈狐低声道:“你哥不是不讲信用。”
“他把活着的信用,留给你了。”
龚赞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就砸下来了。
他哭得很丑。
一点都不英雄。
鼻涕眼泪混一起,像生活按着他脸开了水龙头。
可没人笑他。
因为思念这东西,本来就不体面。
想一个人想到受不了的时候,谁还管好不好看?
礼铁祝鼻子发酸。
他赶紧偏过头,假装看墙。
墙很白。
白得欠揍。
但至少能给人一个借口。
沈聊听完龚卫的死,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里的时候,纪虹告诉过我。”
众人一怔。
沈狐猛地抬头。
“纪虹跟你说过?”
沈聊点头。
“她来过几次。”
“每次都很冷。”
“说话像刀子。”
“她说外面有人在往这里走。”
“也说那条路,死人会很多。”
礼铁祝胸口一紧。
沈聊继续道:“她还说,不要对她感激。”
“她不是救人。”
“她是在下棋。”
礼铁祝苦笑了一声。
“这话像她。”
“虹姐那嘴,真是开口自带防御塔。”
“你想感谢她,她能把你谢意反弹回来,再附赠一句‘别自作多情’。”
沈聊眼里浮出复杂。
“她确实是这样。”
“可她也确实救过我。”
沈狐冷声道:“她利用所有人。”
沈聊低下眼。
“是。”
“她利用你们,利用我,也利用圣利。”
“可有些人坏得很清楚。”
“她知道自己不干净。”
“这比那些一边害人,一边说为你好的人,要清醒一点。”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沉。
现实里最吓人的不是坏人。
是自认为善良的坏人。
他一边把你推进坑里,一边说这坑能让你成长。
你要是喊疼,他还失望。
说你不懂他的苦心。
这种人比魔还离谱。
魔至少承认自己吃人。
沈狐咬牙问:“那她为什么把你藏在这里?”
沈聊沉默片刻。
她抬头看向白色穹顶。
“因为军南。”
这个名字一出,大厅里的空气都紧了。
沈聊缓缓说道:“军南想抓我。”
“他想把我炼成魔灯。”
“纪虹知道。”
“她把我送入处女宫,是保护,也是利用。”
“圣利想得到我。”
“也想逼我认输。”
“他觉得只要我承认自己败给他,他就赢了我过去所有骄傲。”
沈狐眼里紫电一闪。
“他做梦。”
沈聊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有认。”
“我只是很累。”
礼铁祝立刻道:“累正常。”
“人在牢里待这么久,不累才奇怪。”
“手机没电都得充,你一个大活人凭啥一直满格?”
沈聊看向他,眼里又红了。
礼铁祝挠挠头。
“俺也去这比喻可能有点不太高级。”
井星在旁边轻声道:“并不。”
“人心亦有电量。”
“久经风霜,便当休息。”
礼铁祝愣了下。
“井星大哥,你这是官方认证?”
井星点头。
“此近理。”
商大灰小声说:“那俺也去饿了是不是也近理?”
黄三台冷笑。
“你那是近饭。”
商大灰认真道:“饭也是理。”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笑意刚起来,又被心口的疼压下去。
他看向沈聊。
有些事还没说。
最难说的事。
纪虹。
沈聊似乎察觉到了。
她声音低下来。
“纪虹呢?”
大厅里突然安静。
这次连商大灰都没接茬。
沈狐握着沈聊的手猛地收紧。
沈聊看着众人的表情,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她……”
礼铁祝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送坏消息的人。
这种人最难当。
你明明不是凶手。
可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对方心碎的声音像是你亲手敲出来的。
礼铁祝低声道:“虹姐……为了把俺们送进来,留在胜利之桥挡圣利。”
沈聊眼神颤了一下。
礼铁祝继续说。
“她烧了自己的魔体。”
“开了血门。”
“让俺们进来救你。”
“圣利最后一剑,把她魔体斩碎了。”
沈聊坐在那里。
像没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魔体碎了?”
礼铁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