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地狼藉,和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协文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发泄完了,还是得面对现实。
方协文慢慢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收拾完之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地分析局势。
首先,浩然教育确实很强,但它做的是线上视频教学,他做的是线下一对一辅导,两者并不完全重叠。
其次,正如他刚才跟那个家长说的,很多家长之所以给孩子请一对一辅导老师,就是因为孩子没有自主学习的能力。在学校都学不会的孩子,你指望他自己坐在电脑前看视频就能学会?开什么玩笑。
看视频需要自律,需要专注,需要主动思考,而恰恰是缺乏这些能力的孩子,才需要一对一辅导。
所以,浩然教育的出现,对他的冲击应该不会太严重。
方协文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逻辑,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坚持下去。
不坚持又能怎样?换赛道?不管换什么赛道,秦浩都有可能来打压他。
既然逃不掉,那就硬扛。
而且他坚信,线下一对一辅导有线上视频无法替代的价值。只要他守住这个阵地,就不会输。
方协文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教案。
――
事实证明,方协文的判断有一半是对的。
“浩然教育“上线之后,最先遭殃的确实不是他这种一对一辅导平台,而是那些教培机构。
上海滩大大小小的教培机构少说也有上千家,从连锁品牌到夫妻小店,从高端一对一到大班课,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这些机构里,绝大多数采取的都是班级制度――一个老师在上面讲课,一群学生在下面听,少则十来人,多则几十人。
跟学校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收费更贵。
一个月少则几百,多则大几千。
家长们之所以心甘情愿掏钱,无非是觉得“多学一点总比少学一点好““别人家孩子都在补,我家不补就落后了“。
但冷静下来想想,孩子在学校学不好的原因是什么?是老师讲得不好吗?有可能。但更可能的原因是――孩子本身就不想学,或者学不进去。
把孩子从一个教室挪到另一个教室,换一个老师照本宣科,就能解决问题?
很多家长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是不敢赌――万一不补课成绩更差呢?万一补了真的有用呢?花钱买个心安罢了。
但现在,浩然教育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
同样都是老师在上面讲课,同样都没有针对性教学,凭什么要花几百上千去教培机构,而不是在家看免费视频?
更关键的是――浩然教育请的都是名师。
那些教培机构的老师是什么水平?大部分老师都是普通师范院校毕业,有些甚至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教学能力参差不齐。好老师当然也有,但那是稀缺资源,一般只带高端班,普通学生根本接触不到。
而浩然教育呢?北师大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人大附中的数学教研组长……这些人,平时家长想请都请不到,现在打开电脑就能看他们讲课,还是免费的。
很多家长试过之后发现,自家孩子看视频学习比去教培机构效果还要好。
而且,看视频还有个好处――可以反复看。上课没听懂的地方,倒回去再看一遍;重点内容可以暂停做笔记;学得快的孩子可以加速播放,学得慢的孩子可以慢慢消化。在教室里,老师可不会因为你一个人没听懂就停下来再讲一遍。
最最关键的是――便宜。
浩然教育前面一部分视频完全免费,后面的收费视频价格也很低,一节课十块钱。十块钱!教培机构一节课少说也要五十到一百,高端班更是两三百起步。十块钱连教培机构的零头都不到。
大多数家庭都可以负担得起。
至于设备――看视频得有电脑,2004年一台电脑少说也要大几千,对很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有些家长一算账就释然了――买电脑比上培训班划算多了。小学到高中整整十二年,一年培训费少说也要三四千,十二年就是四五万。一台电脑才几千块,还能用来干别的事,怎么算都是赚的。
实在买不起的家长也有办法。蹭亲戚家的电脑或者周末带着孩子去网吧。
为了孩子嘛,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样一来,教培机构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中小型机构。它们本来就靠价格战和地推招生维持运营,利润薄得像纸一样。浩然教育一出来,新生源直接断崖式下跌,老学员纷纷退课,现金流一断,连房租都付不起。
上海浦东一家开了五年的教培机构,上学期还有两百多个学生,这学期开学只剩不到五十个。老板急得满嘴起泡,挨个给退课的家长打电话,问来问去,“罪魁祸首“都是同一个――浩然教育。
“我孩子在家看那个浩然教育的视频,比上你们辅导班学得还好,还不用我接送,我干嘛还要花这个冤枉钱?“一个家长的话,扎心扎得干脆利落。
类似的故事在上海各个区上演。徐汇的一家英语培训机构,三个月内流失了七成学员;杨浦的一家数学辅导班,直接关门大吉;虹口的一家综合教培机构,老板跑路,家长预交的学费打了水漂,还闹上了新闻。
连那些大型连锁机构都开始感到压力。学大、精锐这些品牌虽然家大业大,但招生数据也在持续下滑。它们有品牌效应、有高端一对一业务,暂时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增长停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协文看着这一切发生,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的判断是对的――浩然教育确实先冲击的是教培机构,而不是他的一对一辅导。他的客户虽然也在减少,但速度远没有教培机构那么快。
但另一方面,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时间问题。
浩然教育现在做的是视频教学,但谁知道秦浩下一步会不会做线上直播辅导?一对一视频辅导?如果那一天到来,他连最后这块阵地都守不住。
――
浩然教育的视频火了,连带着许多出镜的老师也跟着出了名。这些老师原本在学校里就是骨干,但再怎么骨干也只是在教育圈子里有名,出了校门没几个人认识。现在不一样了――浩然教育的用户量摆在那里,一个视频动辄几十万的播放量,这些老师的脸和名字被无数家长和学生记住了。
名气这东西,一旦有了,利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这些老师以前在外面给人补课,顶多也就一节课两百块。但现在?五百块都有家长抢着预定,有些特别火的老师甚至排到了一年以后。
家长们的心态很简单:视频里讲得这么好,面对面教肯定更好。能请到名师一对一,五百块也值。
吃水不忘挖井人。
这些老师心里都清楚,当初是黄剑知夫妇牵的线。
如今这些老师名利双收,自然要感谢引路人。纷纷带着礼物上门拜访黄剑知夫妇,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盒茶叶、一箱水果、一条丝巾、一盒点心――但架不住人多啊。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黄家的客厅跟过年似的,茶几上永远堆着各种礼物。
黄剑知嘴上说“不用不用,你们太客气了“,但脸上的笑容出卖了他。
“秦浩这小子以前不太靠谱,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能干了。“
吴月江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吗?“
“两码事。“黄剑知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我向来是对事不对人,做的不好要骂,做得好该夸还是夸。“
吴月江忍不住掩嘴轻笑:“你啊,就是嘴硬。”
这天周末,黄剑知特地让黄亦玫带秦浩回来吃饭。
黄亦玫听了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挂了电话就跟秦浩说:“我爸让我们周末回家吃饭,你有没有空?“
秦浩正在电脑前看浩然教育的数据报表,头也不抬地说:“你爸叫我去,我能没空吗?就算跟联合国秘书长吃饭我也得推了。“
黄亦玫白了他一眼:“贫嘴。“
周末中午,吴月江果然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黄振华也回来了,还带了一瓶红酒――他最近跟苏更生关系稳定了不少,心情也好,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融洽。
黄剑知给秦浩倒了杯酒,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前秦浩来家里,黄剑知连水都懒得给他倒。
“来,喝一杯。“黄剑知举杯:“浩然教育做得不错,好多老师都来感谢我们,说我们推荐得好。“
秦浩恍然,嘴上谦虚道:“我也就是建立一个平台而已。”
“行,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黄剑知调侃道。
黄亦玫也忍不住笑,给秦浩夹了一块鱼肉:“你少喝点。。“
“没事,我酒量你还不知道?“秦浩一口干了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饭桌上其乐融融,聊着浩然教育的事、黄振华的工作、苏更生的近况,家长里短,烟火气十足。
吴月江给黄亦玫盛了一碗老鸭汤:“玫瑰,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多喝点汤补补。“
黄亦玫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眉头一皱,放下碗,捂住了嘴。
“怎么了?“吴月江关切地问。
黄亦玫没说话,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她猛地站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桌沿,踉踉跄跄地冲向洗手间。
“亦玫?“吴月江一愣。
紧接着,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干呕声。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
黄剑知放下筷子,缓缓转过头,看向秦浩。
黄振华也放下了酒杯,同样转过头,看向秦浩。
两双眼睛,一老一少,像两把刀,死死地钉在秦浩脸上。
那眼神,说“杀人“都是轻的。
“那个……“秦浩干笑了一声:“我可以解释……“
黄剑知没说话,只是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像一记闷雷。
黄振华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