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底。
方协文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一旦留下案底,他这辈子就完了。
没有哪家科技公司会用一个留有案底的人。互联网行业的入职审查越来越严格,无犯罪记录证明是标配。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东山再起?
方协文猛地站起来。
“我……我请求和解!我愿意赔偿!我让我妈以后再也不去闹了!求求你们,别追究刑事责任了!“
他看向秦浩,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秦浩一声冷笑。
“和解?“
“别和解啊。“
秦浩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协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冷淡。
“我还是喜欢你们桀骜不驯的样子。“
方协文的脸一下子灰了。
法庭休庭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法官重新落座,宣读判决。
“本院认为,被告人方协文、方刘氏捏造事实,在公共场所对自诉人秦浩、黄亦玫进行诽谤,导致被害人黄亦玫名誉严重受损、被迫离职,并造成自诉人秦浩重大经济损失,其行为已构成诽谤罪,且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鉴于二被告系初犯,且被告人方协文在庭审中表示悔意,本院酌情从轻处罚。“
“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方协文、刘慧娟赔偿自诉人秦浩、黄亦玫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三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付清。“
“二、被告人方协文、刘慧娟须在判决生效后连续一个月在省级以上报刊登报道歉,道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
“三、被告人方协文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被告人刘慧娟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缓刑。
不用真的去坐牢,但案底是实打实的。
方协文瘫在椅子上,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泥。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
从今天开始,他方协文就是一个有刑事犯罪记录的人了。
“我不服!我要上诉!“
方母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法庭的安静。
她从被告席上跳起来,指着法官大喊:“你们这是偏袒!那个姓秦的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法官收了黑钱――“
“妈!“
方协文像触电一样弹起来,一把捂住方母的嘴巴。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捂着,方母呜呜地挣扎,但方协文的手纹丝不动。
他太清楚了。
侮辱诽谤法官,是另一个罪名。一旦坐实,缓刑就没了,是真要坐牢的。
方协文压低声音,在方母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妈,你给我闭嘴。再喊一个字,咱俩都得进去。“
方母被儿子凶狠的语气吓住了,终于安静下来。
法警走过来,把方母按回座位上。
法官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法槌:“被告刘慧娟,如果在法庭上继续做出有侮辱司法人员的行为,本院将依法追加处罚。“
方协文低着头,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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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刺眼。
黄亦玫挽着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张律师跟在后面,把判决书的副本递给秦浩:“秦总,判决已经生效了。如果对方不按时赔偿和登报道歉,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嗯。“秦浩接过判决书,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张律师,辛苦了。“
“应该的。“张律师犹豫了一下:“秦总,我多说一句。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说,判得其实不轻了。诽谤罪判二缓二,在同类案件中属于偏重的。“
“我知道,对于判决结果我很满意,对于张律师的能力我也很满意,明天来我公司签法务合同吧。“秦浩正色道。
张律师闻大喜:“多谢秦总对我的认可,那就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秦浩搂着黄亦玫上了车。
车子驶离法院,黄亦玫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
“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秦浩问。
黄亦玫做了个深呼吸,再度睁开眼时,满眼都是笑意:“总算是出了心口这股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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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方协文跟着母亲回了老家。
赔不起三万块,他已经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被限制了高消费。飞机坐不了,高铁坐不了,连软卧都买不了。
从北京回老家,只能坐绿皮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泡面味、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方协文缩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方母坐在他旁边,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从北京带回来的零碎东西。
她不说话了。
从法院出来那天之后,她就没再说过什么狠话。方协文不知道她是不是终于怕了,还是只是累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方协文拎着蛇皮袋,跟着方母走出车站。
老家的车站还是老样子,候车厅的灯昏黄暗淡,地上有烟头和瓜子壳。站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裹着军大衣在寒风里打盹。
方协文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些年在上海、在北京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从老家出去的穷小子,准确来说,他现在连穷小子都不如――穷小子至少还有清白的身世。
而他,是一个带着案底的失败者。
回老家后的日子,比方协文想象的还要难熬。
他试着找过工作。
第一份,镇上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招运营。方协文投了简历,对方一看学历――复旦大学计算机硕士――眼睛都亮了,说“你明天来上班“。
然后入职要交无犯罪记录证明。
方协文去派出所开证明,民警一查系统,脸色就变了。
“你有刑事犯罪记录,这个证明开不了。“
方协文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手指攥得发白。
“是缓刑,不是实刑……“
“缓刑也是刑事处罚,记录在案。“民警面无表情:“开不了。“
没有无犯罪记录证明,那家电商公司直接把入职通知撤了。
第二份,县城一家做app外包的公司,招程序员。方协文去面试,技术面过了,对方很满意。但hr面的时候,又要无犯罪记录证明。
同样的结果。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稍微正规一点的公司,都要无犯罪记录证明。不要求这个证明的,只有工地搬砖、饭店端盘子、快递分拣这种体力活。
方协文站在县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
他明明有复旦大学的硕士学历,明明有在百度工作多年的经验,明明有开发过百万级用户产品的能力。
但一个案底,把这些全部清零了。
方母每天在家唉声叹气。
她不再骂秦浩了,也不再骂黄亦玫了。她只是叹气,从早叹到晚,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只会发出同一个声音。
“早知道就不去闹了……“
“早知道……“
方协文听着母亲的叹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知道。
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总在家待着也不是办法,母子俩还得生活,最后还是一个亲戚给方协文找了个活。
方协文有个表哥叫方大勇,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现在在沿海跑渔船,做远洋捕捞。
方大勇一年有八九个月在海上,剩下的时间在岸上休整。他的渔船不大,十几个人,常年招船员――这活太苦,留不住人。
方大勇听说方协文回来了,专门跑了一趟。
“协文,跟我出海吧。我船上缺人,一个月给你六千,包吃包住。“
方协文看着表哥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沉默了很久。
六千块。
他曾经在百度年薪五十万,他曾经创业亏掉了三百五十多万。
现在,要他一个月挣六千,在一条渔船上颠簸。
“行。“方协文说。
方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在渔船上混的人,不兴那一套。
方母知道这件事后,整整一天没出门。
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方协文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方协文穿着硕士服,笑得阳光灿烂,手里拿着复旦大学的毕业证书。
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挂在堂屋正中央,比家里供的财神爷位置还高。每次有亲戚邻居来,她都要指着照片说“我儿子,复旦大学的硕士“。
现在,她的复旦大学硕士儿子,要去给初中都没毕业的外甥打工了。
在渔船上。
方母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敢出门,因为怕邻居问“你儿子不是在北京当大老板吗,怎么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协文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村口等表哥的面包车来接。
方母站在家门口,裹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花白,在晨雾里像一截枯木。
方协文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方母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方协文捏了捏,硬硬的,是一卷钱。
“妈,我不要――“
“拿着!“方母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海上苦,别亏待自己。“
方协文把布包攥在手里,喉头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面包车来了,方大勇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
方协文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方母还站在原地,晨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车子拐了个弯,方母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方协文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的两旁是灰蒙蒙的田野,田埂上还有没化完的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走在这条路上,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这个穷地方,去大城市,出人头地。
他确实走出去了。
然后又被赶了回来。
方协文闭上眼睛,把布包攥得更紧了。
布包里那卷钱,带着母亲体温的余热,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