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前一天的下午,他提出想见一见那只长颈鹿。押解他的狱卒向上禀报后,他被带到了御花园西侧的棚舍前。他隔着木栏,看着那只正在低头进食的长颈鹿,目光落在它的脖颈上,落在它的斑纹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跟着狱卒走了,没有再回头。长颈鹿没有抬头,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新铺的干草堆旁,耳朵微微转向声音的来向,又缓缓转了回去,像是那个站在木栏外看了它许久的人,与它站立的那片土地一样,不值得惊动,也不值得留意。
朝堂上的议论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人责怪华大冰不该欺君,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遇见这样的“祥瑞”。
有人说:“幸亏皇上识得此物,否则那华大冰就要带着这份假祥瑞一路升上去了。”
有人则低声嘀咕:“此物连名字都叫得出,咱们都是头一回见,皇上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话传了几天就散了,也没人真的去查证。
那些曾经争相写诗献赋鼓吹祥瑞的官员,也渐渐收起了笔墨,把已经写好的颂文悄悄锁进了抽屉。
有人说他们已经私下销毁,有人说他们只是不再提起,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在书案上回荡。
朱和壁没有追问父皇是如何认识长颈鹿的,只是在某天傍晚去宁寿宫请安时,随口提了一句:“那头长颈鹿,御花园那边养着还行。”
朱兴明正低头翻一本书,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别饿着它就行。”
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了结的旧事,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卷起,在檐角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只长颈鹿在御花园里住了下来,安静而无声。
它每天早晨站在围栏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偶尔低头吃几片树叶,然后继续以它那与生俱来的、从容的步态踱步。
路过的宫女太监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不再驻足围观。
有时候也会有大臣路过,隔着木栏看两眼,摇摇头走了
但没有人再写诗献赋,没有人再提什么祥瑞,也没有人再向皇帝进献此类奇物。
那长颈鹿的来历被记入了一份不起眼的存档,附注写着“系西洋商船所携,非祥瑞”,连同华大冰的案卷一起,被归入了档案库的一个角落。
偶尔有年老的官员回忆起这桩事,也只是说一句:“那年福州献来一只异兽,说是什么麒麟,被皇上认出来了,叫长颈鹿。”
听的人点点头,应一声“哦”,没有追问更多,只当作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而那只长颈鹿依然站在御花园西侧的棚舍前,以它自己的方式活着。
它的目光总是越过围墙望向远处,细长的脖颈在风中微微转动,像是在寻找某个来自故土的回响。
风吹过围栏,那些被啃过的枝叶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静静流转。
御花园里,只有风还在轻轻吹着,把那一片被啃过的枝叶晃了又晃,像是有什么话正沿着树梢传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