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商州的那个小村子时,村民们将信将疑。
等工部的人真的来了,在村口选了一块平地,开始挖窑、砌窑、搭棚子,村民们才相信这是真的。
窑厂建好之后,村民们自己动手,挖土、和泥、制坯、晾晒,不用请外人,家家户户都出了力。
第一批砖出窑时,全村人都围在窑口,看着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青砖,有人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摸到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还带着些许暖意的青灰色果实。
那年秋天,村里第一户人家拆掉了住了几十年的茅草屋,用新砖盖起了三间砖瓦房。
搬进去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搬的搬,抬的抬。新屋落成后,主人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阵迟来的回响,顺着山壁反复弹跳,直到夜色把余音收拢进树影里。
归德府窑厂的老郑头,已经连续烧了四年的砖,窑厂从最初的每年出窑几千块砖,发展到了每年几万块,附近的村子几乎都被青砖覆盖了一遍。
他看着那几座新起的窑口被分配给年轻一辈的窑工接手,自己则被安排去教授新来的学徒。
那些学徒大多来自附近的村庄,有的读过两年书,有的不会写字,但都肯下力气,也愿意听老师傅说话。
他蹲在窑口旁,教他们怎么看火的颜色、怎么听窑膛里的声音、怎么判断砖坯的干湿程度。
有一个叫小顺的年轻人学得最快,老郑头对他格外用心,每到傍晚收工后,都会多留他一会儿,教他辨认不同土质的颜色和手感,告诉他山脚那片黏土适合烧青砖,河滩边的适合烧红瓦,而最精细的一批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土层背面。
窑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细长的皱纹照得分明,他透过那一层浮动的火光,隔着几百块还未冷却的砖坯,像是在跟二十年前的自己远远地对望。
老郑头的徒弟小顺已经能独立掌窑了。
他蹲在窑口,伸手探了探温度,又站起来绕窑走了一圈,最后对工头说:“可以了,再烧半个时辰就封窑。”
出窑那天,第一批砖敲起来声音清脆,颜色均匀,火候恰到好处。
老郑头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把挂在墙上的那件旧褂子取下来,叠好,收进木箱里,像是把最后一把火亲手交到了另一双手里。
那天傍晚他路过那片新建的村落时,一个新搬来的小媳妇正蹲在门口用碎瓦片支起一口灶。他隔着院墙多看了两眼,又继续沿着田埂往回走。
中原地区的农村面貌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从归德府到开封府,从济南府到曹州府,沿着官道一路走过去,两边已经很难再见到茅草屋了。
那些青灰色的砖瓦房一家挨着一家,屋檐下挂着金黄色的玉米和成串的红辣椒,在午后阳光下像一片缓慢展开的、被砖瓦和粮食共同压实的画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