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京郊一座试验窑试烧成功,准备推广到各地。老郑头也被请去观摩,他围着新窑走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窑壁的厚度,蹲下来看了看进火口的位置,像是一下子就看清了那层新砌的砖坯里藏着的东西,在心里默默将它和旧的轮廓重叠了一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工部的人问他意见,他说:“火路改得好,烧出来的砖会更匀。”
他用手沿着新窑的弧度比划了一下,像是那些走火和走烟的气流,在砖坯内壁的弧线上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预演过。
新窑的技术随后被推广到各地的主要窑厂,砖瓦的质量进一步提高,价格也进一步下降。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家,也陆续开始动工盖房了。
每到秋收之后,田间地头的活计少了,盖房的动静就多了起来,铁锹和砖块碰撞的声音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用新砌的砖缝,一锤一锤地修正着一幅已足够稳固的轮廓。
搬进新砖瓦房的农户,大多会把旧屋里有用的东西带过来。
赵老栓就把那张旧木桌搬进了新屋,桌面上的裂缝已经被他用木楔子重新塞紧,放在窗户下面,阳光照在上面,把木纹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把已经有些摇晃的旧木椅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它们站在新砌的围墙边,像从旧时光里移栽过来的一截注脚,借着新的墙根和瓦缝,继续生长着与往年一样的果实。
那把旧木椅的榫头已经有些松动,但他没有换,只是用布条缠紧,让它还能再坐几年。他坐在院子里把今天晒干的豆荚收了,用旧木椅的腿抵住簸箕边缘,一粒一粒地把豆子拨进碗里,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碗里那层浮土轻轻吹掉。
许多村庄的砖瓦窑厂已经成了当地的地标。
村口的老槐树和村后的窑烟囱一高一矮地立着,像是两个不不语的故人,一个低头看路,一个抬头看天。窑厂不再是朝廷专营的,有一些村里的能人也合伙开了小窑,用的也是工部推广的技术,烧出来的砖瓦不输官窑,价格还更便宜。
做泥瓦匠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不少人跟着师傅学砌墙、铺瓦、搭梁,几年下来自己也成了师傅。几代人堆积的手艺与泥灰,终于在新砌的墙角里找到了安稳的归处。
那些年轻泥瓦匠在新屋上梁时,经常会唱几句传统的号子,声音粗犷而悠长,在空旷的田野上能传得很远。
路过的人有时会停下来听一会儿,等号子声停了再继续赶路,像是用那段路收下了已被替换过的余音。
南方也开始了大规模的砖瓦房建设。
南方多雨潮湿,茅草屋更容易朽烂,百姓对砖瓦房的需求其实更迫切。广东、福建、江西等地的州府,陆续建起了砖瓦窑厂,烧出的青砖灰瓦运往附近的村镇。
南方人习惯用石灰和糯米浆砌墙,墙缝细密,水汽渗透较慢,不容易潮湿发霉。
南方的工匠更讲究风水,盖房之前要请人看方位、定朝向,砖瓦房的布局要比北方细致许多,门楣上往往刻着一些花样或吉祥字样,房前的石阶也修得比北方多几级。
一位广东的知府在奏折里提到,他辖下有一户人家,世代住在棚屋里,去年用朝廷补贴和自家积蓄盖了一间砖瓦房,搬进去后不到半年,老人的气喘病就好了大半。
那封奏折里没有写煽情的话,措辞平实,只是在记录完之后,在纸页边缘用半干未干的墨迹添了一笔:“此户旧居潮湿,新屋干燥通风,因而病愈。”
朱和壁看到这份奏折时顿了顿,没有批示,只是把那行字多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折子,放进了已阅文书的匣子里。
工部的巡查官走完了西北边陲的最后一个军屯驻地。那条蜿蜒的驿道连接起沿途所有新建的砖窑和营房,把北方的窑烟和南方的灶烟串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福建,砖瓦窑厂的烟囱在不同的天空下升着不同颜色的烟,可那烟的形状和走向,已经在各自的风里找到了相似的节律。
那些被青砖压实的屋檐线,正在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覆盖着更广袤的土地。
朱兴明后来在批阅各地关于砖瓦房的奏报时,时常会想起自己刚登基时的那些年,那时他设想的很多事情都还在远处。
如今那些远处的轮廓,正一层一层地变得清晰,像被新瓦一片一片铺上去的房顶,在落日的斜照里泛着均匀的、暖调的青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