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这是克罗格对自己诞生的土地唯一的形容。
为了逃避死亡,他再次回归到了亡灵诞生的死寂子宫中。
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甚至连一缕风都没有,大地铺满了白骨,满是灰尘陈腐的气味,但更多的还是亡灵。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著,残缺的骸骨在灰黑的土地上拖著沉重的步伐,空洞的眼眶中燃烧著疏疏落落的魂火。
克罗格拄著法杖从它们中间走过。
他比它们都高,亡灵在他脚旁只到他膝盖的位置。
他每走一步,便随意地抬起脚,将挡在面前的亡灵踢翻。
这些亡灵被踢倒后也不反抗,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直到他走过去很久,才会缓慢地爬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穿过这片亡灵的荒原,来到了一处祭坛前。
祭坛由黑色的岩石铸成,表面刻满了已经快要辨认不清的古代纹路,纹路一圈一圈地盘旋著,像是在向某位古老的存在祷告。
克罗格在祭坛前停下,将法杖竖在身侧,张开白骨森森的双手,开始念咒。
随著他的念诵,祭坛表面的纹路开始亮起灰蓝色的光芒。
荒野上游荡的亡灵忽然停住,成千上万的魂火被从躯壳中抽出,如同无数只幽蓝色的萤火虫,向祭坛汇聚而来。
它们在祭坛上方凝聚,渐渐地,幻化出暗红色的长袍,如同被岩浆灼烧过的岩石般的皮肤,弯曲的山羊角。
玛门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克罗格身上。
「克罗格。」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背叛了我。」
克罗格下颚微微张开,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别这么说,只要我给你制作的命匣还在父神的神国内,你就是不死的。」
「而且要是我死了,可没有人能再给你举行仪式。」
玛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再多说什么,迈步走下祭坛,漂浮著的身体落在地面上,与克罗格并肩向前方走去。
他们前方,是一座残破的神殿。
远远望去,这座神殿像是一头被时间吞噬了血肉的巨兽,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骼,仍然倔强地撑著一片天空。
破碎的穹顶只剩下半边,残骸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四周,每一块都大得足够让一辆马车从上面碾过。但即便是这样一座废墟,在走近它时,依然能感受到压迫感。
这些石柱高耸入云,台阶也是一样,每一级都高得需要一个成年人仰头才能望见顶面,仿佛这里曾经居住著巨物,它们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踏上这样的台阶。
玛门在心底感叹。
每一次来,这种感觉都不会改变。
人在踏进这样的建筑时,会不自觉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间依然没有消散的威压,仿佛这座神殿本身仍在呼吸,仍在注视著每一个踏足于它腹地的来客。
他们沿著那高得夸张的台阶一路向上,穿过坍塌的柱廊,走入了神殿最深处的大殿。
那座大殿的空间高得令人窒息,穹顶虽然已经残缺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部分仍然高高在上。而真正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坐在大殿深处巨大王座上的骸骨。
那是一尊巨人。
一尊庞大到几乎与大殿本身融为一体的巨人骸骨。
玛门不敢抬头直面那骸骨的面容。
亵渎是恶魔的本能。
在他的故乡,在充斥著杀戮与背叛的深渊,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亵渎行为。
砸碎教堂的祭坛、撕毁骑士团的圣旗、玷污圣者的骸骨,这些都是他曾经做过的家常便饭。但在这具骸骨面前,他不敢有任何亵渎的念头。
仿佛只要有一个不敬的念头升起,就会被那空洞的眼眶碾碎成童粉。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才缓缓开口:「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克罗格叹了口气:「外面都在传我们灰溜溜逃走的消息,格雷戈指责我们让他损失了一支军团。」玛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低语:「谁也想不到,那位史莱姆皇帝这么可怕。」「也许他都已经接近半神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半神史莱姆。
这个组合光是用嘴说出来,都透著一股滑稽。
这简直像是矮人喝醉了酒,才会编造出的笑话。
而现在,这种荒诞的笑话正在变成事实。
他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完成仪式,不能再拖了,天知道这个帝国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克罗格沉吟了片刻,魂火在空洞的眼眶中飘荡著,最终他开口道:「放弃图腾冰柱吧。」
玛门愕然转头:「放弃?」
「没错。」克罗格确认道,「只是缺失了冰霜的权柄,也能完成仪式。」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甚至可以用图腾冰柱作为诱饵。」
「虽然不知道那位史莱姆皇帝为什么需要图腾冰柱,但这对我们来说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玛门深深地看著他,试图穿透克罗格骨白色的颅骨,看穿他内心深处真正的盘算。
「你的底气在哪里?」
克罗格抬起头,望向神殿深处巨大的骸骨,魂火在眼眶中微微闪烁。
「除却父神之外,我们巨人还曾有几尊神明。」
「我的诞生与复苏是父神的意志,也是巨人留下的最后遗产,从理论上来说,我的位格与那些从神并无不同。」
他白骨的手指缓缓合拢,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只需要收集到他们的权柄……半神之力,未必不能被我掌握在其中。」
「而巨人,终将归来,以亡者的身份重新屹立于大地之上。」
玛门颔首,提醒道:「别忘了那头阴影巨人,或许它可以给那位史莱姆皇帝造成些许麻烦。」「只需要我们稍微放出图腾冰柱的消息,那位史莱姆皇帝自然会主动去找它的麻烦。」
「我们也能完成与格雷戈的约定。」
姆都王宫。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陈屿正蹲坐在橡木桌前,面前摊著一叠公文。
他其实不太想处理这些公务。
纸页上的那些字码像一排排蚂蚁似的趴在那里,怎么看怎么让人提不起兴趣。
他象征性地用凝胶小手翻了一页,圆溜溜的小眼睛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又翻了回去。
坐在这样的午后,他似乎应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晒晒太阳,出去蹦挞两圈,或者看看开始返青的草甸上,有没有哪只小史莱姆迷了路。
但在他离开之前,银雀的声音先一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