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山点了点头。老魔修的目光在段凌霄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来黑市城，是要找傲天无痕的麻烦，还是找你老婆的线索？”

“都要。”段青山的声音平静。

老魔修没有追问，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展开。兽皮上画着魔界中部和更深处一片极其辽阔的地形，标注的密度远超段凌霄在魔石城买到的那卷。老魔修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魔界之心一直划到魔界更深处的一片暗黑色区域，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没有任何名称，只用一圈极其潦草的暗红色叉号围了起来。

“傲天无痕的本体在混沌之外，这个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但他的魔念核心留在了魔界最深处的一个地方，叫‘魔渊海’。魔渊海是魔界魔气的源头，也是傲天无痕当年从你手里抢走魔主之位后，用你的魔王霸血浇筑的一座魔念祭坛。那座祭坛里封着你被剥离的大部分魔王霸血，还有你老婆的一部分神魂。”

段凌霄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段青山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暗红色的瞳孔深处那层沉静的光变得锋锐了一瞬。

老魔修继续说，手指在魔渊海的外围点了三下。“魔渊海外围有三道天然屏障，第一道是魔渊海本身的魔气潮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海面下涌上来，覆盖整片海域。潮汐的间隙只有不到一炷香。第二道是傲天无痕布在海岸线上的魔念哨塔，每一座哨塔都有一道地至尊巅峰的魔念投影坐镇。第三道是魔渊海正中的魔念祭坛本身，祭坛外围有一道天至尊级别的魔念屏障，你现在的修为硬闯就是送死。”

段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老骨头，你手里有没有魔渊海的潮汐表？”

老魔修从暗格里又摸出一枚极其破旧的魔骨简，扔给段青山。“三年前测的。潮汐的规律这些年没大变过，但误差总归是有的。你自己掂量着用。”

段青山接过魔骨简，将兽皮地图和魔骨简一并收入怀中，然后从怀中取出三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上品魔晶，放在桌上。老魔修看了一眼那三枚魔晶，浑浊的眼珠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耷拉的状态。

“还有一件事。”段青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傲天无痕在魔渊海的魔念核心，和他本体之间的魔念通道，有没有弱点？”

老魔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段青山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大半：“魔念通道的弱点在通道与本体连接的那一端。但那一端在混沌之外，你过不去。不过……魔念通道在魔渊海这一端有一个中转节点，在祭坛正下方约百丈的位置。那个节点是傲天无痕用来放大魔念信号的，如果你把那个节点毁了，他和本体之间的魔念传输会断掉至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他的魔念投影无法从本体获得力量补充。”

段青山和段凌霄对视了一眼。

老魔修将兽皮地图和魔骨简重新收好，把三枚魔晶拢进袖中，然后靠回椅背，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如同一只重新缩回壳中的老龟。“你们走吧。黑市城不留人过夜。出了城往北走，魔渊海在荒原尽头。路上别招惹魔骨荒原上的那群疯蜥，它们最近在发情期，见什么咬什么。”

从黑市城往北的荒原与段凌霄之前走过的魔界荒原截然不同。

地面的暗红色岩层在这里被一层厚厚的暗黑色骨沙覆盖，那些骨沙由无数碎裂的魔骨颗粒堆积而成，踩上去松软而滑腻，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尺。骨沙中半埋着大量魔兽的残骸，有的只露出一截肋骨，有的整具骨架都暴露在外，白森森的骨面上留着密集的咬痕和爪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酸腐味，那是魔兽消化液和腐肉混合后产生的气味。

段青山在骨沙上行走得极其轻巧，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骨沙中相对密实的位置，身形如同一片贴着沙面滑行的暗色羽毛。段凌霄跟在后方，万象熔炉的感知力铺向荒原深处，在骨沙下方约数丈的位置捕捉到了大量密集的魔气波动，那些波动极其狂躁，极其不稳，如同一群被关在笼中太久的疯兽正在用头撞击笼壁。

“疯蜥。”段青山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荒原上极其清晰。“魔骨荒原上的原生魔兽，群居，每一群都有数百头。它们的魔核不值钱，但皮甲和爪牙在黑市上很抢手。问题是它们见什么咬什么，而且一旦咬上了就不松口，直到把猎物嚼碎吞下去。”

话音未落，段凌霄的感知力便捕捉到了前方约数百丈处的骨沙表面出现了密集的隆起。那些隆起如同一道道暗黑色的波浪，从骨沙深处向地面急速涌动。第一头疯蜥从沙面下冲出的瞬间，段凌霄看清了它的形态：体长约丈许，通体覆盖着暗黑色的鳞甲，鳞甲表面布满了尖刺状的突起。四肢短而粗壮，爪尖呈弯曲的镰刀状，深深嵌入骨沙中提供极强的抓地力。头颅扁平而宽阔，口中密布着三排向内弯曲的利齿，齿缝中渗出暗绿色的消化液，滴在骨沙上便冒起一缕刺鼻的酸烟。

第一头疯蜥冲出的同时，整片骨沙表面如同被煮沸了一般，数百道隆起同时炸开，数百头疯蜥从沙面下涌出，如同一道暗黑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它们的魔气波动极其狂乱，如同无数道被同时点燃的魔火，彼此碰撞、叠加、翻涌，形成一片极其嘈杂的魔气场。

段青山没有硬冲。他的身形在疯蜥潮合拢前的一瞬猛然下压，暗红色的魔王霸血在掌心中凝聚成一道极其凝练的光刃，精准地劈向骨沙表面。光刃切入沙面的瞬间炸开一道暗红色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骨沙连同沙面下的疯蜥一并掀飞。被掀飞的疯蜥在暗红色的魔王霸血冲击下鳞甲碎裂、骨骼断裂，如同一群被炸散的暗黑色碎块向四周飞落。

段凌霄在段青山出手的同一瞬间从侧翼切入。轩辕混沌剑的剑光如同一道被拉直的暗金色闪电，在疯蜥潮的侧翼连续闪烁。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切入一头疯蜥的颅骨缝隙，万象熔炉的吞噬通道在剑尖触及魔核的瞬间探入，将魔核连同疯蜥体内残存的魔气一并抽走。疯蜥的魔核虽然不值钱，但胜在数量庞大，数十头疯蜥的魔核被吞噬后，段凌霄的混沌之力储备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回升。

段青山在前方持续用魔王霸血冲击波开路，将疯蜥潮的正面冲击阵型反复打散。段凌霄在侧翼收割被冲散的零散疯蜥，两人如同一对配合了无数次的搭档，一正一侧，一刚一柔，将数百头疯蜥的合围阵型在不到百息内撕开了一道贯穿性的缺口。

两人从缺口中穿出，朝着荒原深处全速飞掠。身后的疯蜥潮在追了约数百丈后停下了脚步，那群疯蜥在头蜥的嘶鸣声中重新钻回了骨沙深处，如同一场退去的暗黑色潮水。

段凌霄在荒原边缘的一处枯竭魔泉旁停下，万象熔炉持续运转，将吞噬到的疯蜥魔核逐层炼化。地至尊中期的修为在连续炼化中向前推进到了中期的巅峰层次，距离地至尊后期只剩最后一道极其纤薄的屏障。

段青山站在枯泉旁，暗红色的瞳孔望向荒原尽头那片正在逐渐显露的暗黑色海域。海面上翻涌着极其浓稠的暗红色魔雾，魔雾中隐约可见无数道细密的暗金色光丝在穿梭交织，如同一张覆盖了整片海域的巨型魔念网络。

魔渊海。

魔渊海的海岸线极其漫长，暗黑色的海水在岸边缓慢拍打，每一道浪头都裹挟着极其浓郁的暗红色魔气，浪花在触及岸边的骨沙时炸开成一蓬暗红色的雾。海岸线后方是一片极其平坦的暗黑色岩台，岩台上矗立着十二座均匀分布的暗红色魔骨哨塔，每一座哨塔的顶端都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魔念光球，光球中封存着极其浑厚的魔念之力。

段凌霄蹲在海岸线外围的一处隆起岩脊后方，万象熔炉的感知力铺向最近的那座哨塔。哨塔的魔念投影在地至尊巅峰，但感知力极其迟钝，如同一只被养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失去了野性的看门犬。魔念投影的巡逻路线极其机械，在哨塔周围五十丈内往返移动，路线固定，间隔固定，连转头的角度都精确到了分毫不差。

段青山在段凌霄身侧蹲下，暗红色的瞳孔扫过那十二座哨塔的分布。“哨塔之间的间距是三百丈。魔念投影的感知范围大约覆盖两百丈，塔与塔之间的感知盲区在中间一百丈左右。但魔渊海的潮汐马上要来了，潮汐期间海面上的魔气浓度会暴增，哨塔的感知范围会扩大将近一倍，盲区会被压缩到不足三十丈。”

段凌霄看着海面。海面上的魔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暗红色的浪头比之前高出了一倍不止，浪头中裹挟的魔气如同一片正在从海底涌上来的暗红色风暴。潮汐的间隙不多了。

“从海岸线上方绕。”段凌霄的声音不高。“哨塔的感知范围覆盖海面，但海面以上的魔雾层顶部是感知盲区。魔气潮汐的浪头再高，也高不过哨塔顶端以上五十丈。从那个高度飞过去，潮汐期间也不会被感知到。”_l